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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江荔枝,隔夜凉茶

http://lawyerhxm.blog.bokee.net    2007-2-16

 

                                               

夏火流萤的七月,回泸州。匆匆坐上最后一班车。汽车穿行在人群熙攘的小巷,可以感觉到夕阳下的成都热浪涌动。本来应该下班回家的时间,现在却坐在开往泸州的车上。车内放着流行歌,时而甜甜腻腻,时而声嘶力竭。突然歌声停住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各位旅客好的字幕,售票员开始热情又礼貌地解说。我又坐到那班车了。就那么一瞬间,我恍惚找到了久违的感觉,回泸州,到成都,曾经一遍一遍坐这最晚的一班车,一遍一遍穿行在相聚离别,喜悦惆怅之间。

可是这次,却完全不一样。不是儿女情长的相聚和离别,没有回老家的放松自在,心里只有沉重。

舅舅和他的同事们,在泸州一家比较知名的公司上班快十年了。突然公司改变了经营结构,他们的工作没有变化,依然受到公司的约束和管理,但是,他们与公司没有了劳动关系,也不再从公司领工资。他们的身份陷入了一种十分尴尬和不安全的局面,但是他们不在乎。公司多年来根本没有为他们缴纳社保,现在公司给他们每人补偿五千元,他们也不在乎。

但是,同时进公司,同一岗位上的同事,有几个不服的,到劳动局闹了闹,于是公司就按照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补偿了,比五千多了一两倍。而且,那几个多领了补偿金、与公司签订了保密协议的昔日哥们,非常喜悦地告诉说,多领了几千块。于是,他们受不了了。

同样的,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多领就多领了,为什么又要说?多年来,为了工作,丢下妻儿背井离乡常年奔波在外省的他们,一下子失去了公司这个家,也失去了患难与共的哥们。

当然,有一个因素是,那带头闹的人,其家人是劳动局的一个领导。

于是,他们请假从四面八方回到泸州,试图讨个公道。但是,找到昔日忠心耿耿守护的家公司,却说不出话来。管事的那个老总,死活要请他们吃顿饭,吃饭时,大倒苦水,还称兄道弟。他们就更说不出话来。找到熟悉的律师,律师说手上正有一个公司的案子所以不方便接。

于是,他们希望我回去,找公司谈谈。不是想打官司,只是希望公司给一个公平的待遇。

问题的关键是,他们已经签了补偿协议,已经领了五千元钱。公司不个能愿意再多出一分钱。

我知道公司不可能妥协。但是,他们希望试一试,哪怕代他们把话说出来都好啊。

 

夏天的夜幕降落还早。车窗外是墨绿的田野,扬花的稻子、沉甸甸的玉米,间或看见挂着累累果实的桃树,荷叶田田、莲花朵朵的荷池……夏天的美景展现在我眼前,心却喜悦不起来,因为我真的无法预料此行的结果。

公司法律顾问精心起草的那份协议,他们毫无顾忌地签了。无知无觉地跳进了陷阱,这是最大的法律障碍。既然公司事先已经设置难以逾越的法律障碍,那么会轻易妥协吗?肯定不会。

 

在颠簸中,很想睡睡,闭上眼睛却始终睡不着。后来车上放《神话》,还好,不是那些我最讨厌的片子。于是一边看着,一边盼望这次回泸州能够有奇迹出现。

 

车在泸州的某条街道停了下来。由于是过路车,只得悄悄停在路边。在下车的那一刻,看见夜色中我完全陌生的小巷,我真怀疑不是在泸州。因为曾经泸州的大街小巷我太熟悉了。

走了几步,确证这是一条新修的街。我离开泸州的时候,它还是河边的一片荒地。然后看见了灯光流溢的沱二桥。还看见了我熟悉的公交车。我真想上去,说不定那驾驶员还认识我。但我没有,上了一辆的士,匆匆赶到姨妈家。

 

夜空星光点点,远处的长江桥和小城的灯火尽收眼底,迎面吹来阵阵凉风,感觉泸州的空气特别干净清爽,还带着我熟悉的夏草的芬芳。夜很安静,姨妈家所在的小区停电。

我突然记不清了姨妈家是在二楼还是三楼。但我听见了表妹的声音。

在微弱的烛光里,姨爹姨妈表妹仿佛都没有变,但又仿佛都变了。说着一个个话题,电来了,姨妈恍然催促我打报平安的电话。然后又停电了。吃过西瓜,表妹捧来冰冻的荔枝,告诉我特别好吃。电终于来了,我已经困倦不堪,表妹却兴致勃勃,学校里的事,QQ,论坛里的帖子,超女的战况……

迷迷糊糊中,我进入了梦乡。居然是安稳无梦的一夜。

天亮了,我去了舅妈开的服装店,见到了久别的舅舅舅妈。舅舅微微发福的样子,突然让我心里酸酸的。

我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情形,那时,我十岁,舅舅二十岁。暑假,舅舅从重庆的学校回来,到我家,正是收玉米的季节,爸妈从山坡上一担一担往家里运玉米棒子。我和舅舅在家里脱粒。当时老年人用手,我们用有鞋钉的胶鞋,算是比较先进了。可能是力气小的原因,舅舅比我快得多,一会儿他就掰了一大堆,我面前却只有一小堆。我很沮丧。舅舅就安慰我说,看,我比你大十岁,年龄长你一倍所以我就该比你快一倍才算正常。

从小,我的成绩好,但是舅舅不很好,高三读了三个,每次高考都差几分,结果考了个中专。我没有上高中,也上了中专,所以,比我大十岁的舅舅只比我早毕业三四年。但是舅舅的运气一直很好。我毕业的时候,几乎找不到工作,而舅舅的收入,是我的好几倍——就是在那个公司。

舅舅一直对我们小辈几个很好,记得第一付眼镜是他给我买的,初中时的最后一套辅导资料也是他给买的——当时他刚刚工作,收入应该很少的。后来,他去了外省,每次回来,带我和表妹几个去吃火锅的也是他。再后来,他娶了舅妈,我考上律师,最贵的一件衣服也是他们给买的。

小时候舅舅在我们心中,总是一种力量和依靠的感觉。但是现在,他和同事送我去公司找老总,他们自己在公司对门的小店焦急等我出来的神情,他们围着我听我讲述分析情况的样子都让我心里酸楚。

公司毫不让步。且无所谓仲裁或诉讼的负面影响。因为好像在去年重组后,经营状况并不是很好。

提起劳动仲裁又胜诉希望渺茫。而且关键问题是,他们都分散在外省工作,仲裁成本很高,风险很大。

找到以前的同事、泸州很有份量的劳动律师,推敲以后,也是不太宜于提起仲裁。

 

晚上,舅舅的同事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案子,回忆着多年来背井离乡的酸涩不易委屈。我才第一次那么真切地发现,以前舅舅带回家,给我们的都是那么美好的一面,而苦涩,他都自己品尝着。

所以,他们才不在乎每个人花点钱,去打这场官司——就当我们打牌输了。

但是,我在乎。如果没有胜的希望,为什么我们要去浪费,血汗钱、还有心血和感情。

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大家继续想办法。

 

 

第二天,大家都要回去上班了,我也要赶回成都。舅舅的飞机是晚上的。我却想一早赶回,办几件紧急的事情。舅舅却在电话中说,他们已经出发来泸州了,舅妈给我带了几件衣服,还带小表妹来玩。

定好11点的车,10点在舅妈的店子见到了小表妹。她是全家最小的妹妹,自然是最贵重的宝贝,刚刚两岁,却乖巧得要命。她的名字是我取的。其实当时舅舅只是讲了条件,叫我们大家想想,已经有几个备选。我太忙,只是想了想随口说了觉得那几个备选太俗气,不如用某某好。结果后来他们就真的用了。

 

我试着衣服,小表妹在店子里欢欢蹦蹦,一会儿叫姐姐,一会儿叫阿姨。没有办法,我这个年龄,在她两岁的眼睛中,本来就是阿姨的模样。不过,我们还有更大的姐姐,她的女儿比小表妹大几岁呢。

 

车来了,我把衣服的钱塞给舅妈,匆匆道别,飞快地跑到街口。上车的那一刻,回头看见追出来的舅舅站在店门口挥手。

舅妈的店子刚开不久,生意还不是很好。头天就没有开张,我很想为她开个张。舅舅又要远行。她一个人撑着店子,还要照顾孩子。还住在郊外每天来来去去,非常辛苦。

 

就那么一会儿,上了回成都的汽车。我甚至没有来得及买瓶水,没来得回去看看父母外婆,没来得及见见泸州几个好朋友,舅舅的事情盘旋在脑海,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可行的办法,一个转机。

在汽车快要驶出泸州的时候,我看见高速公路两旁几个人担着荔枝。然后,汽车在站前停了下来,司机和售票员下车,帮着将一辆小车上的荔枝一箱箱搬到货物箱里,那包装盒上赫然写着“合江荔枝”四个字。原来,这是7月,正是合江荔枝成熟的季节。回忆起表妹的叙述,好像今年合江荔枝又丰收了。又有几位乘客上来,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荔枝,很显然,是合江荔枝,是曾经在泸州我们很喜欢的。这两天我已经在姨妈家稀里糊涂吃了很多,但是没有发现是荔枝。

那一刻,我真想下车去,买一点荔枝带走。但是,汽车已经启动。

与荔枝擦肩而过,泸州美好的一切,都成了隔夜的凉茶。我没有带回一点点。

心中,是舅舅的案子四处冲撞力图寻找的出口,是成都等待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