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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生命

题记:愿所有活着的人,珍惜生命,防范危险。

            愿所有的孩子,远离校园暴力的威胁。 

 

 

我生平第一次见证的尸检全过程。

2006年12月23日黄昏。

泸州市某殡仪馆。

死者是我的亲戚,远房侄儿,一个不满十五岁的男孩,正上初三。

 

那天下午,赶到那个宾馆,乱糟糟的人挤了一屋,气氛哀痛沉重。他们叫我的名字,让座倒水……我却十分无措,该说的话,想问的问题,都无从开口,因为我差不多都不认识他们(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亲戚)——后来弄清了孩子的父母,亲戚,还有乡镇村社的干部。交流了一点情况,进来了校长——竟然是我的初中化学老师。他的表情很黯然,也很有点诚惶诚恐。面对他,我自然站了起来,寒暄交流中有几分尴尬。

终于做通刚刚从广州赶回来的孩子父母的工作,同意尸检。法医就到了。警方要求死者亲戚去两个人看尸检,除去孩子近亲属的亲戚——因为他们不可能承受得了。于是,大家推举村支书去。然后,孩子的父母和爷爷一致用祈求的眼光看着我,“你去看看要得不?”

那眼光口气,沉重让我无法拒绝——原来他们认为只有学过医,是律师的我去才会放心。虽然我的本意是在有限的时间里,留在宾馆和他们讨论事情的具体处理和赔偿的问题更重要一些。

 

前往殡仪馆的车上,同行有一个秀丽的女孩,很年轻的医学院老师。她突然说,听说本命年的人不能去那种地方,有点怕,但是没有见过,还是想去。我也有点怕,主要是难受,我不想去,我没有任何好奇心,但是我得去。

大家在车上说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活跃了一点气氛。

 

跟随法医和刑警,很快就到了。我还没有回过神,就站在停放着男孩尸体的简易手术台前。同行的亲属一共四人。法医说,亲属只留下两人就行了。有的人看不得,会当场晕倒的。我正想退出,男孩的舅公说你看得吧,你留下,我们出去。

 

男孩躺在冰冷的台子上。两名法医和他们的两名助手,两名刑警,我以及村支书围着他。法医一边打开工具箱,一边点燃了烟。

我站在距他两米左右的地方,触目惊心看见他的双脚,苍白,僵硬,甚至有一丝腐化的气息。

法医们燃着烟,做着准备工作,相机,刀片,针线,比例尺,手套,记录册……我注意到,法医用的刀片很小,而那缝合线,就是我们平时补衣服的黑色线团。一边在说,法医是做科学工作,是为死人服务的,是为死人查找真凶伸张正义的,所以法医不会怕鬼。

 

“开始了,首先量身长,记录的翻到第一页,第一行,记下:168cm”——这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男孩,生长发育良好。

“头面部无创伤,眼耳鼻口舌苍白,发长10cm”——这是一张五官端正、轮廓清晰的脸庞,如果还有血色,绝对可以称得上俊美。

 

男孩小名叫强强,在他一两岁的时候,我见过很多次。那时,我也只是一个孩子。今年春节回家,和父母去他家作客,强强的爷爷奶奶磨豆花、煮腊肉,忙得不亦乐乎。其间的话题,一直没有离开过强强。

强强的父母生下他后,去了广州打工,十多年来很少回过家。家里一直只留二老照料孩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说话,走路,上学,乖巧、懂事、孝顺、成绩优秀、班干部……那个寒假,强强去了广州父母打工处玩耍,二老在家异常冷清,也异常思念孙子,一边骄傲自豪说着孙子,一边爷爷翻箱倒柜找出了强强的成绩册给我们翻看……

我没有想到当年嫩稚的婴儿,长成了这样秀美的少年;也没有想到这个山里世代贫寒农家的孙子,成绩这样优秀,这样上进好学。

当然,我更没有想到,十多年后,我见到这个阳光少年,竟然是在殡仪馆的停尸房。

 

在尸检之前的一天半时间里,我回了强强学校所在的小镇。那个学校也是我的母校。见到了我以前的一些老师、同学,和强强出事时在场的他的同学。路上,车上,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谈论着这起凶案,都在惋惜这个可人的孩子。公安局已经作了比较充分的调查。

站在强强尸体面前的时候,心里基本清楚了案发的经过。而随着法医拍照,然后打开强强的第一件外衣,那凶残的过程,就像放电影一样缓缓再现……

 

“上衣第一件,蓝白相间校服”

校服的正面很干净,除去零星的血迹,白色雪白,蓝色天蓝。我注意到,事发当天是星期四,而且后来经过抢救,搬运——我突然就想起了强强的奶奶的话:孩子很爱干净,住了一个周的校回来,总是干干净净的;星期天,总是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再去上学。

 

从孩子躺着的表面看,很安详,也不血腥,所以,致命的伤害成了大家的疑问。

法医很快给孩子翻了身,我们注意到:校服的背面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那个年轻的女孩转过头,我们对望了一眼,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惊骇恐惧。

校服的背面一共有四道创口,大小不等。那是从背后捅进的四刀。我们都想象不出那是一把怎样的刀。

 

法医很费力脱下了孩子的第一件上衣。一件白色毛衣跳进了我们的眼帘,正面雪白,背面暗红。

这是冬天,孩子穿的白色毛衣很厚,所以整个背部的红色触目惊心。还有那四道被刀刺穿的破口。

一名刑警说,现在你们知道了吧。现场只有几滴血迹,但并不代表出血不多。衣服穿得厚。

     毛衣没法顺利脱下。法医用剪刀剪开。最后一件上衣是绿色的运动衫。浸透血液,墨绿湿润冰冷地贴着孩子苍白的身体。法医依照程序拍照、记录、拿剪刀,我转过头,不想看下去。

      过了那么一瞬间,我想到孩子父母亲属希望知悉的实情,鼓起勇气转回头。

      主刀法医的助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虽然偶尔表情惊叹,毕竟见多了,颇为泰然自若。那个年轻女孩,不时转过头来和我交流眼神,亦惊亦恐。而我,腿脚发软,思绪万千。

 

再回头,孩子的背部裸露,那四个血迹斑斑的伤口霍然入目。其中最大的一个,已经被抢救的医生用线草草缝合。法医忙着拍照、测量、记录。最后将缝合的伤口剪开,有血液流出,仿佛孩子还有体温。

法医说:或许就是这一刀致命。先翻过来,一会儿再看深达何处。

 

大家七手八脚帮着将孩子翻过身来。突然伤口喷出一大注血液四溅纷飞。于是众人赶紧退出很远,慌忙查看身上是否沾染血液,唯独主刀法医泰然不动。

 

例行检查完孩子身体其他各处。法医开始打开胸腔。

 

在打开胸腔之前,孩子躺在台上,安静、完整、裸露、白皙。我想到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那句话。想到如果他站起来,空气中该是多么美好的阳光和花朵的味道。我想到,如果他就这样安然完整永远沉入梦乡,或者飞往另一个世界,也多好。——可是,为了验证那致命一刀的如何致命,他躺在哪里,就像一只被脱光毛的鸡鸭,等待刀子开膛!法医拿起刀片,我闭上了眼睛。

我断断续续睁眼闭眼。孩子的胸腔很快就被刀片划开了。若干年前,学习解剖的时候,见过很多干枯的尸体、骨头,以及夭折的胎儿。但是,这一次的所见,却那么空前的恐惧和痛心。

那剖开的胸腔,居然像极了鸡鸭。而随后取出来的一整块胸肋,居然和菜市场肉摊上摆着的猪排几乎一摸一样。——那一刻,心脆弱到了极至。我不由自主蹲在了地上。

 

后来的情况,我主要是听见的。他们在说着软骨还没有钙化,所以很容易把肋骨取出来。肋骨取出来后,整个胸腔里都是血液和血液的凝块。为了检验内脏的情况,必须将血液清楚干净,就地取材,他们用孩子原来穿的衣服,一共五件,沾干了血液。

“胸腔里的血液和血块约2500毫升”法医说,“,一般成人的血液总量才40005000毫升,这2500毫升加上衣服里的血液,至少几百千把毫升,流都流完了……”

血液清除后,法医们开始翻看内脏。很快就发现左肺已经萎缩了,而萎缩的左肺中有一个被刺入的深达3.5厘米的破口。——“就是这致命一刀”,两法医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一刀太致命,即使医院的急救立即赶到,估计也没得救的。”

“我的天哪”,一直泰然自若的那个大姐,突然发出感叹,不知道那个凶手有多狠,能够隔着那么厚的衣服刺这么深。不是说那个凶手比这个孩子还小些、矮半个头吗,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拍照、记录,然后检查了其他内脏,均完好。主刀法医向另一个法医报告到:“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对了,××老师,你清不清楚案情,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这个孩子(A)成绩很好,平时也不调皮捣蛋,是班干部,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因为老师信任,有时候上自习午休,老师有事不在就让他管管班上的纪律。

事发前三天,就是星期一的午休时间,凶手这个学生(B)在教室里打手机, A就说了他。B不服,骂了A几句。A事后向班主任反映,班主任找他B谈了话。B认为A管了他,心里记恨。星期三下午扫地,B又故意偷懒,A又说了他。B就扬言要把他杀了。事发当天,是下午五点过一点,学校下了课,A去吃了饭,然后和几个同学到学校乒乓台打乒乓。B收拾书本文具抱回家,没吃饭,拿了刀就回了学校(B家在镇上,其母亲还问了一句要吃饭了,你去干啥子)。B到乒乓台找到AA正在看打乒乓,B从背后抱着就用刀捅了AA被捅后,在挣扎过程中,B又捅了几刀。然后B跑掉。A朝医院跑,在场的同学回过神后,跟着将A送到镇医院。后来学校老师领导赶到医院,联系县市医院急救,于晚上九点过急救无效身亡。

 应该说,这个死因很简单明确了,就是被刀具刺伤肺部失血性休克致死亡,××老师你看如果没有别的,是不是我们就结束了?”

 

那位被称作老师的法医,问是不是都检查过了,其他地方有没有异常。主刀法医的血淋淋的手还在孩子的胸腔里,问道:“胃子是不是不需要再看了。”

“还是看一看吧,应该吃了东西的,看看里面有些什么?”

“哇,满得很哦,记录:胃内有大量成形米饭和——这个是什么菜呢?应该叫青菜。有一斤吧,肯定有一斤——记录啊:胃内有大量成形米饭和青菜,约500克。”

“据这个推算,孩子吃饭的时间距离被杀的时间不会超过20分钟”——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幕:

在那个长满高大黄角树的校园一角的某个教室里,那个学习用功的孩子,下课铃声一响,就和同学高高兴兴走出教室门,到宿舍拿上饭盒,一行蹦蹦跳跳到了食堂,打上四两半斤米饭,一块钱的蔬菜,个个狼吞虎咽。吃完饭,饭盒在水槽冲冲,几个孩子邀邀约约,拿上乒乓球和拍子,赶紧去乒乓台抢个有利位置,说不定嘴里还在喊着,玩几圈再去做作业啊——多么紧张的初三生活,多么清淡素净的饭菜,多么阳光的少年,多么简单的快乐——谁会知道,谁会相信,就那么一瞬间,危险降临;就那么一刀,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呢!

饭菜刚刚下肚,还没来得及消化。乒乓才刚刚过了两招,还没有分出胜负。作业才刚刚写了一半,还有一半正摆在课桌上……

 

整个尸检的过程中,两位法医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有时,真的感觉,生命好脆弱!

……

 

后记:回来后,很忙很累。孩子后事的处理基本告一段落,心里却总有东西放不下。心里很堵。

暂且,记下孩子的亲人中我唯一亲历的这个过程,算是对孩子的悼念。

愿孩子纯净的心灵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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