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明独特的个性和充满活力的创造性是一个杰出艺术家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也是每个艺术家终生为之奋斗的方向。艺术创新的基点是艺术个性。一个有个性的艺术家总是从前辈没有走过或没有走完的地方，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他们总是用独特的眼光寻找适合自己行走的方向，在无人问津的领域和地带独辟蹊径。创新的路子是艺术家自己走出来的。跟在他人屁股后面是不可能走出创新之路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使得他们注定是个独行者，孤独必然地将伴随着他们的一生。吴冠中先生就是这一位傲然独行的艺术家。半个世纪的艺术生涯，他从来不耻于与平庸为伍，心态上也没有迎合潮流的负累，从而获得探索艺术的极大自由，使他的艺术最大程度地接近他的心灵和生命。当一次次的潮流汹涌而过又一次次悄然退去后，他的绘画艺术经过无数次这样的涤荡和洗礼，留下的往往是他用心灵谱写的艺术真魂。在中国绘画艺术的缤纷长廊里，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吴冠中先生正是以他鲜明的个性和独特的创造性，在中国画坛上独树一帜，深刻影响着艺术之路的后来者。
吴冠中的艺术个性早在他青少年时期就已显露出来。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刚满十六岁的吴冠中为了拥抱自己心爱的绘画艺术，违抗父命，不听劝阻，甘愿舍弃已就读一年多了的浙江大学代办的工科学校电机科的学历，“毅然”弃工从艺，报考国立杭州艺专，不惜一切地把自己绑在艺术的战车上。向往艺术，他是那么的义无返顾。
新中国刚刚诞生，留学法国三年的吴冠中，谢绝导师的挽留，舍弃优厚的条件，满怀报国之心和对艺术的无限虔诚，“毅然”从海外归来，投身到新中国的艺术教育事业中来。被分配到中央美术学院任教的他，满怀热情地向学生介绍西方的现代艺术，介绍艺术从古到今发展的历史、演变过程，剖析艺术形式的奥妙所在，恨不得将自己在国外学到和看到的东西一古脑地倒给学生。但是，事实证明他太“不识时务”了。由于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意识形态实行“一边倒”，在美术界推行的是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模式，而对西方现代派艺术则一律视为“资产阶级的异端邪说”而加以批判。吴冠中这个时候大肆传播西方现代艺术，其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他被当作“资产阶级形式主义的堡垒”而遭到批判和冷落，一般人可能就“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忍下来再说。可是吴冠中却面对压力坚决不屈服，仍然坚持自己的艺术观点不低头。于是，他就被挤出这所全国美术的最高学府，调到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水彩。
吴冠中是一直画油画人物的，由于他注重表现油画特有的形式感，一度被批判为“丑化工农兵”。而他又不愿向当时平庸的表现方法低头，仍然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艺术追求没有错。为了心中的艺术，最后逼上梁山，“毅然”地放弃人物画，违心改画与政治主题关系稍远的风景画。然而他把画风景画又当作一种艺术实验，在描绘中，大量揉进自己的主观情感和个性追求。为了表达自己的独特感受，他不是简单地按照客观对象，照抄自然地“写生”，而是依照形式美的法则和规律，对客观对象进行大胆取舍、概括和再创造，或“移山填海”、或“移花接木”。为画好一处景物往往要挪动好几次画架，选择不同角度加以描绘，使他的风景画比自然对象更集中、更典型、更传神，更具有代表性，也更具有创造性。这也使吴冠中很快以优秀风景画家而蜚声中国画坛。
由此可见，一个艺术家的艺术个性是与创作性紧密相关的，有个性才更有创造性。吴冠中在面临人生三次重大选择时，他对待艺术的三个“毅然”，足见其桀骜不驯的艺术个性。一个画家具有艺术个性，是他有自信心的表现；只有对自己充满自信，才可能有创造性，既不师古不化，简单地追随先人的脚步走；又不摹仿西方，盲目地跟着洋人的后面跑；才可能遵从自己真实的感受，独创自己特有的表现形式和语言，画出自己想要画的画，在大漠荒野，或荆棘丛中，寻觅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吴冠中认为，一个艺术家要有个性，要有创造性，就首先要有一个独立的出发点，用独特的眼光观察对象，用独特的思维剖析对象，用独特的手法表现对象。这种创新意识和创造精神，不但要表现为对文化传统，对前辈师长，对既有的“成功”模式不能盲从，而要保持个人的冷静观察与思考，同时也要表现为审美上的艺术对于自然、绘画作品对于生活原型的相对的独立性，能动地在画面上“拉开距离”。（附图1）
对于创造力，吴冠中总结性地说：“创造力就是踩在前人的肩膀上独立思考、独立感受、独立喷发的一种状态。一直崇拜前人古人就不会有创造力，要敢于否定才会有创造力。”（1）他结合自己的从艺经历又谈到：“学艺之始，我崇拜古今中外的名家与名作，盲目的。岁月久了，见识广了，渐渐有了自己的识别力，名家不等于杰出者，名画未必是杰出之作。”（2）在他看来，艺术的本质就是要创新。创新是艺术的生命，是人类文明的动力。凝结人类文明精华的艺术正是在一代代人的不断创新超越中积淀和发展的。一个艺术家自己的作品不但不应该与别人的作品相貌雷同，也不应该重复自己的老路。同样，也不要与描绘对象过于摹仿与接近，更不能毫无创意地用固定的表现技法去一概对待所有的描绘对象，而使自己的创作陷入模式化、“程式化”的套路中而难以自拔。吴冠中认为：“创造力完全是由情感来支配的”。{3}“技法应该跟着感情走，新的感情用新的技法，技法不择手段。石涛谓，无法之法乃为至法，明确反对以古人笔墨程式束缚了自家艺术。”（4）
在如何对待传统和师承上，吴冠中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说：“艺术上，继承而后叛逆，是艰巨的创新。”（5）“继承不是创造，叛逆未必就是创造。但创造中必包含叛逆，甚至叛逆是创造之始。”（6）针对香港为他举办的“叛逆的师承——吴冠中”画展的冠名，吴冠中欣然允诺，他甚至直言不讳：“我很乐意接受加于我的这顶‘叛逆的师承’帽子，倒认为是桂冠，因我认为师承中的叛逆学生，往往是最有创造力的。”（7）
创新的失败莫过于艺术家对于自己的创作方向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我们应当看到，传统的中国画在长期缓慢的发展进程中，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不仅在工具材料上，更在审美定向和形式特征上，都已经从稳定走向“程式化”。正是由于这种长期稳定的发展，才能够使中国画，特别是水墨文人画，修炼成一种超逸脱俗而又极其精致稳妥的表现模式和制作规范——表现技法的“程式化”。也正是由于对这种“程式化”表现技法的惯性依赖，使许多画家失掉了自己，跟着几千年前的大师跑，斤斤以古人之风格尺度为崇尚，画中只见古人笔墨气度，个人艺术个性全无，忘掉了时代，忘掉了自然，忘掉了自我，陈陈相因，代代相袭，从而大大制约和延缓了中国画的改革和发展。
祖先留下的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对于有创新精神、敢于开辟艺术新路的画家来讲，有时倒成了一个难以承受的沉重负担。吴冠中就是这样的一位画家。虽然他也很重视传统的继承，但对中国画坛那沉闷的氛围早就提出质疑，并向这个“顽固堡垒”频频发起进攻。他大声疾呼：“艺术上的重复是衰落的标志。”（8）并尖锐地指出：“一个艺术程式是前人创作经验的归纳，是对后人创作的重要启示。但程式往往被当成模式，不断复制而失原作精神，于是产生了大批庸俗的‘作品’。”（9）“文化在交融，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固执自己的‘纯种’传统。……面对繁荣、多样、色彩缤纷的现实世界，只靠传统现成的手法来反映人们感受的时代性，必然是一筹莫展。”（10）他认为中国画要改革、要创新、要走出自己的误区，就必须走一条中西艺术相结合之路，即融合双方艺术之所长。
吴冠中的这一艺术主张是与其恩师林风眠的艺术思想一脉相承oil painting,oil painting 。林风眠先生曾指出：“从历史方面观察，一民族文化之发达，一定是从固有民族文化为基础，吸收他民族的文化，造成新的时代，如此生生不已。”（11）早在国立杭州艺专读书期间，吴冠中就深受林风眠艺术思想的熏陶和影响。林风眠中西融合的教学主张，对西方现代艺术采取包容开放的态度，提倡使中国画与西洋画的结合而创造新的、民族的绘画艺术。这一切都给年轻的吴冠中以深刻的启迪。吴冠中回忆他的恩师时动情地说：“我一开始就幸运地走在林风眠的教学系统里，没走过什么弯路。然后解放前，还是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有机会出国留学，很早、很快接受到西方现代的东西。回国后，又逼得埋在土里近三十年，土生土长，倒成了很好的一个机会，肥料将我养得很足。”（12）三年的留法学习，使他感悟到西方现代艺术的精髓；三十年的“土生土长”，又使他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探求很深。他把自己置身于中西夹缝中，左右吸收来自两个方面的艺术营养，但又始终抓住自己的个人感受，以表现自己的独特情感为轴心。他的画是中国式的，又独具个人风格，又充满着现代感。从审美意识、画面意境、物象造型，用笔用色以及使用工具材料效果上，都显示出他卓越的独创性。（附图2）
绘画语言的不断创新是表现作品创新、彰显个性的重要途径。画家可以借助多种艺术手段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和创意。
在用线造型上，吴冠中不仅用线表现形体，而是用线传达情感。他创造性运用线条表现不同的主题，或刚或柔，或滑或涩，或直或曲，或粗或细，表现出不同的性格特征，使其具有抽象的象征意味；攫住物体的主体，强调对象的本质，并利用线条组织的疏密对比，传达出强烈的力度和明快的节奏感和韵律感。（附图3）
在色彩运用上，吴冠中不仅在水墨画中引进西方绘画的强烈色彩。还大胆地采用了中国民族民间艺术的鲜亮色彩，使色彩的表现力度进一步加强。他有时在墨韵上，直接使用原色和强烈厚色，不仅在以线造型为主的画面结构中起到了很好的装饰作用。也使画面更加跳跃、鲜活，增加了画面的视觉效果。（附图4）
在笔墨技法上，吴冠中一贯反对笔墨的过于“程式化”oil painting,oil painting ，反对笔墨的僵化因袭，更反对一些忽略情感的表现，只在画面玩弄笔墨的作法。在他看来，“岂止笔墨，各种绘画材料媒体都在演变。”⒀为了引起人们的普遍关注，更是为了引起中国画坛的警觉，他甚至近乎极端地喊出“笔墨等于零”的口号。他认为，“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⒁ 画家可以运用任何手段来完成自己的情感表达，笔墨仅是工具，是表现手段，也是为传达情感服务的。“情之传递是艺术的本质。”⒂ 他从来不拘泥于传统笔墨的表达，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把他的画叫不叫“中国画”，反而主动地将自己的画称做“混血儿”。所谓“混血儿”就是杂交所生。他的画就是中国画笔墨，与民族民间艺术，与西方现代艺术的大融合。（附图5）
在用线、用色、造型和构图各方面，吴冠中全方位地向西方现代艺术寻求和谐的结合。他把中国传统绘画的审美意识与西方现代艺术的形式法则巧妙地结合起来，使画面既单纯洗练，又富有节奏韵律；他把中国的笔线气势与西方的笔触性造型和谐地结合起来，使画面笔触既鲜明严谨又气韵生动；他把中国画的用墨与西方绘画中的用色完美地结合起来，使画面色调深沉厚重、墨韵鲜活，又明亮丰富，绚丽多彩；他把中国传统绘画布局的结构图式与西方绘画构图的空间分割有机的结合起来，使画面既富有对比和张力，又那么完整和谐。（附图6）
吴冠中的画个性特色如此强烈oil painting,oil painting ，以至成为吴冠中艺术的一种标识。无须看作者的署名落款，就知是吴氏之作。中国画坛对他的画也是有褒有贬，可他对此是淡然处之，还是坚持走他自己的路，一直没有停止过写生和创作。他几乎走遍了中国的山山水水，画了大量的写生，在当代画家中，没有一个像他那样有如此丰厚的生活积累。吴冠中的画是在深入生活基础上创造出来的，既便是对景写生的风景画，画面中看上去似乎是自然物体的具象再现，可实际上，画面中呈现的是吴冠中“胸中之竹”的意向表现。中国传统水墨画所具有的自由度，有利于画家直抒胸臆，展示情怀；而西洋油画中色彩和造型的严谨度，又承载了画家对生活、对艺术的认真思考。
吴冠中虽已八十有七，却宝马不老；年逾古稀，仍童心未泯，豪情依旧。他才思敏捷，艺术创造精力旺盛，如火如荼的创作激情使他在艺术探索的路上不断寻找新的突破口。他运用水墨和油彩，把遒劲而奔放的线条，把强烈而跳跃的色彩涂抹和喷撒在画面上，从而也把自己对生活的热爱、对艺术的追求、对自然的向往、对未来的憧憬，都凝固成画面上那不朽的永恒。
我们崇敬吴冠中，喜欢吴冠中的艺术，不仅仅是欣赏他绘画作品中表现出的艺术家的鲜明个性，还在于通过他的作品，能够体察到他深邃犀利的思想内涵，感悟到他自立自信自强的精神力量。而吴冠中精神力量的核心就是他的艺术创新。就中国当代绘画而言，作为一名有思想性、有突破性的著名画家，吴冠中对中国当代艺术的杰出贡献，不在于令人咋舌的拍卖成交价，而在于他创新思维适合了历史的发展和时代的潮流，给中国当代艺术注入了勃勃生机和活力。他用他的全部艺术实践和通过实践探索完成的作品，告诉人们：一个艺术家只有不断变革，不断创新，才是最伟大的。而一代代艺术家富有个性的不断变革，不断创新，才是推动艺术繁荣发展、人类文明进步的真正力量。
参考文献：
[1]、[2]、[3]、[4]、[7] 周玉明：《吴冠中：晚年风景》（《文汇报》电子版）
[5] 吴冠中：《话师承》（香港《名家翰墨》吴冠中专号 1990）
[6]、[8]、[9]、[10] 吴冠中：《吴冠中谈美》（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00）
[9]、[11] 林风眠 ：《林风眠研究文集》（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1995）
[12]、[15] 吴冠中：《吴冠中文集》 （上海：文汇出版社 1998）
[13]、[14] 吴冠中：《美丑缘》 （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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