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见真情
——初探30集电视连续剧《亲娘●后娘●丈母娘》的艺术特色
说心里话，我有幸认识上海著名剧作家姜耀华先生实属偶然，后来当我得知姜老师曾经在南京工作过多年时，我真庆幸这是我们今生有缘，仿佛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自从认识姜老师以来，我一直都在关注着姜老师的作品，从他原创的诗歌、散文到杂文、评论；从他的长篇小说到影视剧本，每每我都会看得爱不释手。日前，当我喜闻姜老师的30集电视连续剧《亲娘●后娘●丈母娘》即将搬上银屏的那一瞬间，我真的是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是啊，上苍有眼，天主公道：好人自有好报,耕耘终有收获。在此，我先衷心地向尊敬的姜老师道一声：祝贺。
作为生于七十年代末的年轻人来说，我读姜老师的剧作《亲娘●后娘●丈母娘》觉得意义非凡。也许是我平时在文坛上看到过太多的浮躁，也许是我日常在屏幕上见到过太多无病生吟、弄虚作假的剧情，以及还不时地涉及到网络上的快餐文化和肥皂剧的夸张煽情，让我们这一代人对艺术作品早已经疲于感动，然而，当我静心拜读完姜老师的剧作《亲娘●后娘●丈母娘》以后，让我真的顿感耳目一新，心中竟有了一种汹涌澎湃的激流涌动，仿佛身心进行过一场暴风雨般地洗礼，更让我感受到风雨过后，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彩虹当空！
下面，我想就此剧的艺术创作手法作一些粗浅的探讨：
一.定位特色——准确。
该剧是一部跨越30余年时空的、纵向型结构的剧本，讲述的是从祖国刚解放到我们党一举粉碎“四人帮”这一段历史过程中的人和事，故事情节是递进式发展的，每一集中都有4——5个小故事贯穿其中，而且每一个小故事都丝丝入扣，一环连着一环，高潮一波接着一波，情节非常引人入胜，每每让我感觉爱不释手、欲罢不能。编剧上述的定位特色，非常符合中国老百姓的审美观。和许许多多现实主义作品一样，30集电视连续剧《亲娘●后娘●丈母娘》所以能够自始至终地抓得住观众的眼球，就因为它真实地反映了历史、还现了生活的本来面目，让观众享受到了“淡极始知见花艳”的艺术返真效果。写到这里，我不禁回想起今年春节期间中央一台在热播的50集电视连续剧《金婚》，该剧为什么或是在千家万户，或是在街头巷尾，能够成为老百姓热衷议论的话题？《金婚》导演郑晓龙最近坦言：好的电视剧剧本必须具备四大要素：定位、人物、故事、语言。一部好的电视剧剧本首先要有一个正确的定位，要符合大众的审美和接受。电视剧不同于一些电影，它应当是主流的，而非边缘的。我想，《金婚》所以能够得到广大观众的认可，其根因就在于它真实地反映了一对普普通通夫妻风雨50年的婚姻史，剧中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讲的就是老百姓日常碰到的平平常常的人和事,老百姓喜闻乐见这样贴近生活的家庭伦理剧。我深信，只要有了这样广阔的社会看点,日后就一定会带来不菲的崭新卖点！
二.故事特色——写实。
30集电视连续剧《亲娘●后娘●丈母娘》，整个故事都突出写实的现实主义创作特色，全剧没有发现有丝毫杜撰或闭门造车的痕迹，从叙述故事到人物对话的表现手法都相当写实，剧中的人和事很贴近生活，感觉编剧笔下的人物和我们都似曾相识、就像生活在我们身边一样；剧中发生的故事也像我们日常曾经碰到过的事情一般，既熟悉又亲近。30集电视连续剧《亲娘●后娘●丈母娘》通过一个孤儿的成长史，精雕细刻地塑造了三个性格廻然不同的母亲的形象。本剧从“我”和三婶之间的种种对立、冲突和由此派生出来的各种矛盾，演绎出一场人性与兽性的大搏杀，一场善良与邪恶的大决战。它一方面猛力地抨击了封建残余思想给人类、给文明带来的戕害和灾难，另一方面又热情地歌颂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给人民、给社会带来的光明和美景,令人感到欣喜的是——这一场大战，最终还是以正义战胜了邪恶，这让我、也让所有看完此剧的广大观众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三、人物特色——鲜活。
本剧通过一个孤儿的成长史为素材，精雕细刻地塑造了三个性格廻然不同的母亲的形象。
亲娘的无奈。丈夫死后，她虽然很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在旧世俗的重压和没有经济来源的无奈下，她挣脱不了封建传统旧俗的桎梏，只能屈从于夫家长辈的规矩把亲生儿子交给了三叔家扶养。事后，当她发现“我”在三婶家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牛马生活时，一种生母天性的自责和对残酷现实的无奈使她惶惶不可终日。在心理上，亲娘总感觉对“我”欠下了一笔债，却又无力偿还。正是出于这种万般无奈，所以她只能在经济上偷偷地贴补我一些，从精神上偷偷地给予我一些安慰，就连每次来看“我”都是偷偷的，她唯恐自己的出现被“我”后娘晓得后会给“我”带来罹难。只有在粉碎“四人帮”以后，她才能堂堂正正地进入54号，甚至住进54号，带着孙女过上了天伦之乐的生活。“母亲的形象”是真实、可信的。
后娘的歹毒。她出身于一个旧社会的剥削家庭，她的婚姻也是由她的流氓老子用“以李带桃”欺骗得来的。上海解放不久，她的父亲被人民政府枪毙后，再加上她21岁就拿掉了子宫，丈夫又是一个“恶习难改”的人，所以，她的心理就更加黑暗了。为了防止“肥水外流”，她整天过着疑神疑鬼的日子。本来她是想通过领养“我”，一方面养儿防老，另一方面用“我”来拴住三叔的心，可是她在“我”发生“尿床事件”以后，却又相信了算命瞎子的话，认定“我”和她是“蛇鼠犯冲，明不斗暗斗”，于是，她的心灵就更加扭曲，变态的虐待狂个性也就更加膨胀，特别是在那个人妖颠倒的文革年代，她迫害“我”的手段也就变得更加有恃无恐。无奈她好景不长，粉碎“四人帮”以后，她从造反派头头的宝座上跌到了被审判的被告席上，她被吓疯了，最后因食物中毒而死。“后娘”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她生前既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也不舍得买一件像样的衣服，为了拉拢三叔，把握“家庭主妇”的地位，她一辈子在玩弄阴谋诡计，最后机关算尽，落得个死后差一点儿没人收尸的可悲下场。
丈母娘的善良。解放是一个信佛的人，一辈子与人为善，她一直信奉做人会“好有好报，恶有恶报”，所以她对我从小就遭到非人的虐待深表同情，处处给予“我”母爱。在“我”患疟疾病时，她让“我”住在她家里养病。为了能保证“我”的营养，她每天半夜2点钟就起床去排队买盆菜，还把医院配给她小儿子生肝炎吃的一瓶牛奶也让给了“我”吃。她用一颗滚烫的母爱之心渐渐地温暖了“我”一颗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的心，特别是在三婶带着“公革会”来追捕“我”时，她不惜以鲜血和生命来保护“我”安然脱险。解放是一个集“真、善、美”为一体的东方女性。她生前受人敬重，死后依然受人瞻仰。
除此以外，本剧还塑造了淫威不屈、逆境好学的“我”；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宣佩莉；痴情不改、敢做敢为的林小敏；性格矛盾、贪色忘本的三叔；老实巴交、不善言词的爷爷；“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无钱再商量”的路骏；口快心直的大姨、姑息养奸的杨蕴；老谋深算的浦东老太婆；老实憨厚的李龙；妒奸嫉恶的周同志等一大批性格鲜明的个体，让观众看了以后，总觉得剧中人就生活在我们身边一样地真实可信，同时，剧中人物的善恶美丑，对比突出，更难能可贵的是：编剧在塑造人物的同时，还把人物性格的成因放在了广阔的社会环境的大背景下去演绎，令观众看了感到他们一个个都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四、语言特色——生动。
30集电视连续剧《亲娘●后娘●丈母娘》中还有一个很大的特色，就是语言极其生动，尤其是人物对话，很大部分都采用了吴语和上海俚语，乡土气息特浓，使观众听了，感到特别地亲切、熟悉，如同身临其境一般。请看编剧在第一集、第25组分镜头中的精彩片断：
25．弄堂里 晨（晴）
远天，晨光熹微。
晨曦让毗邻的屋顶披上了一层七彩的光衣。
弄堂里有一只老公鸡在引颈打鸣：“喔喔喔——！喔喔喔……”
一位环卫工人推着粪车在挨家挨户地吆喝着：“马桶拎出来喔——！马桶拎出来喔……”
早起的家庭妇女已经提篮去买菜了。
她们边走边在议论着昨天夜里发生的怪事。
晓华家娘：“哎——马阿姨，侬讲奇怪伐？阿招屋里厢，昨日半夜里，哪能会有一个小人在哭的啦？半夜里，哭是哭得来——一天世界，闹得阿拉一家人翻来覆去，睏也睏不着！”
马阿姨接口：“喔唷，你们还不晓得啊？是爱华家的大嫂，前天把自己亲生的小人送给他家了。可怜啊，这个小人刚刚才4岁，到他家第二天的夜里，就被阿招打是打得来一塌糊涂！我就住在他家楼上亭子间，急得我拉也不敢下去拉！”
林家阿婆：“亭子间马阿姨，侬为啥不敢下去拉啦？”
马阿姨：“你们不晓得，阿招是一个有人来疯脾气的人，越是有人去拉，她就越是打得起劲！”
阿宝家娘抱不平了：“4岁的小人，晓得点啥？阿招这个女人，哪能打得落手的啦？！真是罪过、罪过啦……”
马阿姨：“这就叫做‘隔层肚皮隔座山’。没有肚皮痛过的女人，打起小人来，就像打贼骨头一样——覅太辣手喔！”
林家阿婆摇摇头，连连感叹：“唉，唉，这个小人的亲娘，真是眼睛戳瞎脱了，哪能会把自己亲生的小人，送给阿招这种恶毒毒的女人的？赛过送一只小鸡给黄鼠狼去拜年！”
通过上述镜头和剧中人物的对白，观众仿佛身临其境在上海市区的一条小弄堂里，亲眼看见几位好管闲事的家庭妇女在议论张家长、李家短一般，而通过她们的议论，特别是通过马阿姨的嘴巴：“这就叫做‘隔层肚皮隔座山’。没有肚皮痛过的女人，打起小人来，就像打贼骨头一样——覅太辣手喔！”短短的几句话，就把阿招这个“恶毒毒”的后娘嘴脸构划得活龙活现。同时，也体现出编剧用词之精确、语言之生动、功力之深厚！
诚然，要想真正地探索30集电视连续剧《亲娘●后娘●丈母娘》的艺术特色，绝非几页稿纸能讲得清楚，也绝非我等之辈所能承担得起的。挂一漏万，憾事难免。
最后我想谈三点感悟：
一．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姜老师的此剧之所以如此感人至深，我想应该源于姜老师对真实生活的精心提炼。据姜老师自己坦言，此剧是他真实的童年生活写照，剧中除了人名是假的，绝大多数情景、情节、细节都是根据真人真事提炼而成的。如果要说此剧成功的秘决之一，我想，就在于此罢！
二，成功的艺术，也来源于艰苦卓绝地勤奋。
十年磨一剑。
据说，姜老师的小说《亲娘●后娘●丈母娘》是于1980年完成了第一稿，迄今为止已经过去近三十年了，这近三十年来，他一直反反复复地在修改，稿纸如果摞起来的话，它的厚度早就超过了他的身高。从这一点上，我们不难看出，姜老师此剧的成功，并非偶然。
三．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
姜老师曾对青年文学者们说过，我在创作这一部长篇小说的时候，我常常是流着眼泪、抹着鼻涕写的，有时候，我写到某些特别悲惨的细节时，我会哭得泣不成声；大哭一场之后，自己先去洗一把冷水脸，等情绪稳定下来以后再接着写。真所谓“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鲁迅先生说得好：水管里喷出来的是水，血管里喷出来的是血。用真情实感写出来的作品才是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好书、好剧本。预祝姜老师今后能给我们带来更多、更好的影视剧作和文学作品，也衷心希望《亲娘●后娘●丈母娘》电视剧能够早日在屏幕上与我们见面！
小雨如酥 敬上
写于2009年５月１９日南京
75．李龙家 晚（晴）
改造后的新家。
（我的画外音）：“不久，我的母亲就嫁给了李龙，老外婆和大虎也被接到了上海，原先两间总面积50个平方米的茅屋，现在把两间都一隔两，这样便成了‘三房一厅’。”
76．桥头上 日（晴）
烈日当空。
我的母亲在前面使劲地拉着一辆劳动车上坡。
劳动车上堆放着满满一车的木板。
大虎在后面拼命地推着劳动车上坡……
（我的画外音）：“为了给老外婆治眼病，母亲租了人家一辆劳动车，她和大虎一起去给军工路木材厂拉木板，每天要从江湾五角场木材供应站拉到军工路木材厂，一天来会得拉40里地，娘儿俩一天只能赚到8角钱。”
77．李龙家 晚（晴）
晚上。
我的母亲：“娘，这几天，我的眼皮子，不知道怎么会老是跳个不歇？我就担心，阿文在他三叔家里，会不会一直在吃苦受罪啊？”
老外婆：“小妹啊，阿文已经送掉了，你就不要一天到晚，总是像魂掉在他身上一样，老是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好不好？再说了，小妹呀，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一天拉车40多里路，你和大虎，两个人加起来，一共只能赚8角钱，这样下去，你会累垮掉的！你看看，这些日子，你人都瘦掉一大圈了！”
我的母亲：“不，娘，我思来想去，心里总是感到不踏实，空荡荡的……唧,不行,明天我得歇一天，我要偷偷地去看一趟阿文。”
老外婆：“小妹呀,你不要痴人说梦话了。他们张家,不是早已经跟你做过规矩了嘛，你嫁人以后，就再也无权去看望阿文了！”
我的母亲：“娘，我不上老三家里去，我就站在他家的弄堂口，等候阿文。”
老外婆：“尽说呆话！难不成，你就算计得出，你去的时候，阿文就会站在弄堂口，等你呀？”
我的母亲：“娘，你不要劝我了，我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去等等看，说不定，我真的会碰巧，遇见阿文呢。”
老外婆：“唉——你呀！”
78．245弄弄堂里 傍晚（晴）
砖木结构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
（我的画外音）：“说来也巧，大姨家跟解放家同住在梧州路245弄，大姨家住在60号，解放家住在54号，两家之间,只相隔两户人家。”
79．60号大门口 傍晚（晴）
大姨把腰字形的澡盆往家门口一放。
大姨往盆里倒好洗澡水。
大姨：“来，来，阿文和小敏，你们两个小的先来洗。”
林小敏像一个男孩子一样，一听她母亲叫她去洗澡，她就奔过来。
林小敏麻利地把衣服一脱。
林小敏爽快地跨进了澡盆里。
我走到了澡盆边上，犹豫不决起来。
大姨：“阿文，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点脱衣服呀。”
我：“大姨，我怎么能和姐姐在一起洗澡呢？”
大姨被逗乐了。
大姨：“啊哟喂，你不要吓我哦！真是人小鬼大。不要看你人小，大男子主义思想，倒还蛮严重的嘛。来，没关系的，一点点大的小人，花头精不要太大了。”
我被大姨脱光衣服，只好一声不响地跨进了澡盆。
林小敏开心地帮我用手在浇洗着胸口。
大姨帮我擦好肥皂后，又给林小敏擦……
我望着林小敏的身子好奇起来。
我：“大姨，姐姐身上，怎么会没有小鸡鸡的？”
大姨笑得连浑身的肉都颤抖起来了。
半晌，大姨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大姨：“真是把我的肚子都笑疼了！我的小祖宗哎，姐姐要是有小鸡鸡的话，大姨就不会把你这么稀罕啦！”
我睁着一双大眼睛，被大姨笑得简直是莫名其妙……
80．李龙家 晨（雨）
我的母亲匆匆忙忙地吃了几口冷泡饭。
我的母亲撑起雨伞，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81.两宜坊弄堂口 晨 (雨)
我的母亲撑着一把雨伞走来。
我的母亲走到大华理发店门口。
我的母亲对着两宜坊弄堂里在张望……
大华理发店老板走出来。
老板：“这位大嫂，你是在找人吧？”
我的母亲显得心慌意乱起来。
我的母亲：“哦，对不起，我，我在……在等人。”
老板：“大嫂，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就进来躲一会儿雨吧。”
我的母亲：“啊——谢谢，不了，大叔，我要是一进来，就看不见要等的人了。”
老板：“大嫂，冒昧地问一句，你在等谁呀？”
我的母亲望着店老板欲言又止。
店老板看出我的母亲面露难色。
店老板：“大嫂，容我毛遂自荐，我住在两宜坊，已经有30多年了，只要是住在这一条弄堂里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不是我故意，在你面前夸下海口，我是没有一个不认识的。你不妨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去找，省得你淋在雨里干着急了。”
我的母亲一听这席话，害怕言多必失。
我的母亲：“大叔，谢谢你了，我等的不是，不是这一条弄堂里的人。”
我的母亲连忙朝周家嘴路走去……
店老板望着我母亲的背影，同情地摇了摇头。
老板：“唉——一家不知一家事。看起来，每一个人的肚子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82．梧州路245弄弄堂口 日 (晴)
淡云笼空，
日色将晡。
大姨带我和林小敏出去玩。
我们走到大来南货店门前。
我们看见有不少小人在围看西洋镜。
一位老艺人在用手捏着各色糯米粉做的人物、动物造型……
西洋镜的摊主：“哎——小朋友们，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呀，大家快来看西洋镜，便宜啦！一分钱看一趟啦！要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小朋友，快一点到这里来看啰……”
林小敏：“娘，我要看！”
大姨：“丫头家，看什么打打杀杀的东西？！”
我盯住看西洋镜的小人，显出眼馋得要命的样子。
大姨看我眼巴巴的样子，就掏出一分钱给我。
大姨：“阿文，给，拿去看吧。”
我：“谢谢大姨！”
我飞快地奔到摊位前，把钱交给了摊主。
我站到看西洋镜的洞口前，巴望着朝里看。
遮挡住洞口的一块花布掀起来了。
我看见水廉洞前的孙悟空飞快地在舞动着金光闪烁的金箍棒……
我看了一半，回过头来急忙招手叫林小敏。
我：“姐姐，快来看！好看着呐！”
林小敏跑到我的跟前，把头凑到洞口观看。
大姨走过来，撸撸我的头顶心。
大姨：“哎，还是阿文懂事！这么小的人，就晓得，一个人不吃独食了。”
大姨又掏出一分钱来给我。
大姨：“阿文，拿着，再买一个糯米团孙悟空去。”
我欢天喜地地接过钱，向大姨鞠了一个躬。
我：“谢谢大姨！”
我向着捏糯米的艺人身边飞奔过去……
83．三婶家的阁楼上 晚 (晴)
三叔坐在床上跟对面已经躺下的三婶在说话。
三叔：“阿招啊，阿文住在外头，已经有两个礼拜了，明天休息，你就到大姐家里去，把他领回来吧。”
三婶把眼皮子一翻。
三婶：“怎么？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宝贝儿子啦？”
三叔：“这叫怎么话？既然是儿子，哪有不宝贝的道理？再说了，小人，哪有不跟自己父母住在一起的道理？”
三婶沉思片断，忽然坐起身子。
三婶：“老三，我跟你说一句掏心话，我死都想不明白，阿文这个小人，跟其他人，我看，都蛮合得来的，为什么就单单跟我过不去呢？我就是待他再好，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三叔：“阿招啊，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小人是靠哄的。要吃螺蛳——慢慢嗅，是急不得的，你偏不相信。动不动，就跟阿文狠三狠四，一副借你多、还你少的面孔，他能跟你好吗？”
三婶：“老三，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好不好？他没有来以前，我就给他买了许多新衣服，来了以后，我又给他添了不少新衣服，还带他出去兜城隍庙，玩南京路，给他买玩具，买吃的东西。我花费了这么多心血，花费了那么多钱，都买不来，他喊我一声‘亲的姆妈’，你说气人不气人？唉，我不能老是剃头挑子—— 一头热呀！”
三叔：“也许你们是性格不合，也许你们是属相当中犯冲吧。”
三婶觉得三叔分析得有道理。
三婶：“嗯，有道理。明天，我去领他回来，然后，我再去请一个瞎子，来给我们算算命，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花头精？”
84.两宜坊弄堂里 日 (晴)
一个瞎子拄着一根拐棍朝22号的方向走来。
瞎子：“算命了，算命了——哪一位要算命的……”
三婶从22号后门口走出来。
三婶向瞎子招招手。
三婶：“哎——算命的，请过来，给我们算个命！”
瞎子：“好的，好的，我这就来，我这就来。”
85．两宜坊弄堂口 日（晴）
我的母亲带着大虎走来。
（我的画外音）：“我的母亲不死心，两天后，她特地带着大虎又一次地来找我。他们站在对面的马路边，利用树荫作掩护，他们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弄堂口……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始终没有见到我的人影。”
大虎：“娘，我们等到现在了，连三弟的人影子也没有看见，不如还是进去找找吧。”
我的母亲：“不行，不行。大虎，万一被三叔三婶他们看见了，阿文可就要倒大霉了。”
大虎：“娘，那我一个人进去，把三弟领出来跟你见面！”
我的母亲想了想。
我的母亲：“也不行，万一,你被他家三叔认出来，怎么办？大虎，不如我们在这里,再等一会儿吧。”
86．三婶家 日（晴）
三婶把瞎子领进了家里。
(我的画外音):“等瞎子坐定下来以后，三婶就把她和我的生辰八字，把我是如何由她领养来的，以及我跟她如何如何地合不来，一起跟瞎子讲得一清二楚。”
87．两宜坊弄堂口 日（晴）
三叔从外面回来了……
我的母亲远远地就一眼认出了三叔。
我的母亲赶快拉起大虎的手。
我的母亲：“大虎，快走，他家三叔，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88．三婶家 日（晴）
瞎子:“小人，走过到我的跟前来。”
我走到瞎子面前。
瞎子摸摸我的后脑勺……
瞎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半晌，瞎子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瞎子：“嗨，大嫂啊，不瞒你说，为了对你负责，不怕得罪你，有一些不该说的话，今天我就直说啦，不晓得你大嫂见气不见气？”
三婶：“不见气，不见气。先生，只要你实话实说，就是再不好听的话，我都能听得进去。”
瞎子：“不瞒你大嫂说，这个小人的后脑勺上，长着一块反骨，脾气犟着哩！再说——你们俩，一个是属蛇的，一个是属鼠的，蛇，是鼠的天敌，蛇、鼠犯冲，明不斗，暗斗啊！”
三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三婶：“唔，难怪呀……”
三婶走到我的面前。
三婶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我茫然地看着三婶。
三婶眼镜玻璃后面的瞳仁里顿时朝我闪射出来两道凶光！
四目相撞，我的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89．三婶家楼上 晚 （晴）
三婶已经躺下了。
三叔在脱衣服、准备上床睡觉。
三叔：“你和阿文的命算过啦？”
三婶：“算过了。”
三叔：“瞎子是怎么说的？”
三婶：“唉——”
三叔：“叹什么大气呀？瞎子究竟是怎么说的？”
三婶：“他说，小赤佬的后脑勺上，长着一块反骨，脾气犟着哩！”
三叔：“哦？”
三婶：“还有更凶险的哩！”
三叔：“凶险？此话怎么说？”
三婶：“瞎子还说，你们俩，一个是属蛇的，一个是属鼠的，蛇，是鼠的天敌，蛇、鼠犯冲，明不斗，暗斗啊！”
三叔不以为然地大笑起来。
三婶：“你怎么还笑得出口？”
三叔：“瞎子的话，是瞎说的。如果他不说得你提心吊胆，说得你云里、雾里的，他怎么能够骗得到你的钱？”
三婶：“不，不，老三，话不能这么说，瞎子的话，不是空穴来风。算命的时候，我摸过小赤佬的后脑勺，小赤佬的后脑勺上，确实是长着一块反骨……”
三叔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三叔：“那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不信，你来摸摸看，我的后脑勺上，也高出来一块，难道我也长了一块反骨？真是日里白讲，夜里瞎讲！”
三婶：“哼，瞎子的话，不能不信。”
三叔：“如果你真信了瞎子的话，哼，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后，你花钱买罪受的日子，还在后头哩！”
三婶：“难道我现在不是已经在‘花钱买罪受’了吗？只要一看见，小赤佬平时看我的一双冷冰冰的眼光，我就感到心寒、手凉了。”
三叔：“你这是心里有鬼，自作自受。睡觉，睡觉，我才不跟着你胡思乱想哩！”
90．三婶家 晚 （晴）
三叔和三婶找来一伙人正在家里打扑克牌……
（我的画外音）：“一晃，一年多过去了，我和三婶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激化了。”
我悄悄地爬上了搁楼……
91．三婶家的阁楼上 晚 （晴）
在床上，我看见一张三婶的工作证。
我把工作证拿在眼前端详。
从这一张充满阴险、充满歹毒、充满仇恨的照片上，叠化出一组让我终身难忘的镜头——
(闪回)
92．三婶家 晚（晴）
我睡在小床上。
（我的画外音）：“自从那天夜里，我被三婶罚跪了半宿以后，尽管我一睡到床上就提心吊胆，生怕夜里自己再会尿床，但越是这样，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做梦也想不到，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竟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尿床事件。”
半夜里。
三婶下楼来。
三婶把手伸到我的被窝里摸索。
三婶一把耳朵将我从睡梦中揪起来。
三婶：“好哇，你这个小赤佬，是不是存心在跟我过不去，是不是？！起来！又尿床了！又尿床了……”
三婶找出一把木头尺子。
三婶：“自己说，打几记？”
我：“打5记。”
三婶：“不行！昨天晚上，‘开黄浦江’（注：“开黄浦江”就是指“尿床“），打你5记，你没有记牢！今天夜里，你有在给我开黄浦江了，得打10记！把手伸给我！”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了过去。
三婶一把抓住我的手。
三婶：“把手心摊开来！”
我无奈地摊开手心。
三婶：“自己数！啪——！”
三婶一尺子打下去，就在我的手心上留下了一条血印子！
我：“1、2、3……10！”
我拼命地叫喊道：“已经10记了！”
三婶痛打我的尺子非但没有停下来，而且越打越快、越打越重！
三婶：“反正你爸爸今夜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再叫，也没有用！”
在“啪，啪”的打击声中，我的叫喊声越来越低。
最后，我的身子不省人事地趴倒在地上……
三婶停下尺子。
三婶踢了我一脚。
三婶：“起来，起来呀！哼，这么小的小东西，就学会装死啦？！”
三婶喝了一口凉水。
三婶将一口凉水喷在我的脸上！
我的脸上一激淋。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
三婶：“起来！告诉你：你爸爸不在家，装死没人看！也没有用！”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
三婶：“去把搓衣板拿过来！”
我起身走到门后，把搓衣板拿到三婶的面前。
三婶：“把裤子脱了！”
我脱去了裤子。
我光着屁股站在三婶面前。
三婶：“跪在搓衣板上！”
我把搓衣板放倒在地上。
我的双膝跪倒在搓衣板光滑的板面上。
三婶猛地抓住我的衣领，像老鹰抓小鸡一般。
三婶：“起来！小赤佬，你的门槛——倒是蛮精的嘛。把搓衣板翻过来跪！”
我只好照办。
一轮一轮的搓衣板。
我的双膝跪倒在一轮一轮的搓衣板上。
我疼的嘴歪歪的。
我的眼泪水直往下淌……
跪得时间一长，我不由慢慢地弯下了腰。
趁我没有防备，三婶忽然在背后“嗵”地踢了我一脚！
三婶：“你倒蛮会享受的哩，再跪下去，你就干脆坐在地上了！把腰挺起来！挺起来……再挺起来！”
光光、嫩嫩的双膝跪倒在一轮一轮、刀刃般的搓衣板上。
我竟然还能把腰杆子挺得笔笔直！
三婶把一只闹钟放在我的面前。
三婶：“我规定你：跪3个钟头，才能站起来！”
我：“我不认得钟。”
三婶把钟拿到我的面前。
三婶：“呶，我来教你：呶，这一根黑色的短针，现在指在1字上，就是1点钟，要这一根黑色的短针跑到了4字上，你才能够站起来，晓得不？”
我瘪瘪嘴：“晓得了。”
（闪回毕）
93．三婶家的阁楼上 晚 （晴）
我的眼睛里在燃烧着仇恨的怒火……
（我的画外音）：“痛苦的回忆，在我的心头，点燃了熊熊的复仇烈火！”
我从床边柜里找到了一把小剪刀。
我用剪刀尖在三婶的照片上雕出了一个又一个“小洞洞”……
(我诅咒的画外音)：“我让你坏！我让你坏……”
94．三婶家 晚（晴）
打完朴克牌以后，三叔和三婶在送走客人。
三婶：“小红，阿信，你们走好啦！”
小红：“留步，留步。”
三叔：“下一个礼拜天，再来啊！”
阿信：“一句话！今天我们输了，下个礼拜，我们再来反本！”
（我的画外音）：“也活该我倒霉！送走客人以后……”
三婶蓦然想起一样东西，到处在寻找。
三叔：“你东翻翻、西翻翻，在找啥东西呀？”
三婶：“工作证。明天单位里，要凭工作证去领洗浴卡。”
三叔：“屁大的一个地方，还能丢得到哪里去？真是跟小人一样——脱掉帽子，就没有了脑子！”
我在洗脚。
三婶：“阿文，你看见我的工作证了吗？”
我：“没有。”
三叔：“楼下没有，你到楼上去找找看。真是一个人放的东西，十个人都找不到。”
三婶爬上楼梯。
95．三婶家的阁楼上 晚 （晴）
三婶在翻箱倒柜地在寻找……
三婶从楼上的床肚底下找到了工作证。
三婶拿起工作证一看。
三婶惊呆了！
三婶怒气冲冲地爬下楼来。
96．三婶家 晚 （晴）
三婶把工作证朝三叔的面前狠狠地一摔！
三婶：“老三，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小畜牲，在我的照片上，竟然敢雕出这么多小洞洞！才6岁的人，就这么促狭了！要是你今天再不还我一个公道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三婶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婶在拍手拍脚地大哭起来……
三叔拿过工作证一看——
三婶照片的脸上，被雕成了无数个大麻点！
三叔气得脸色铁青！
三叔在咬牙切齿！
三叔恶狠狠地在我的头顶上敲了一个“毛荔子”（注：“毛荔子”，就是用弯曲的二根手指去敲小孩的头顶）！
三叔：“哼，老虎不发威，还当是病猫！”
我吓得把头钻进被子里。
被子在颤抖……
三叔在凶神恶煞地寻找打我的东西.
三叔：“要是我再不狠狠地教训你一顿，我看你今后——真敢上房揭瓦了！”
三叔找来一根绳子。
三叔一把掀掉被子。
三叔扒掉我的衣服。
三叔用绳子把我的双手捆绑起来。
三叔把我吊在扶梯最高一档的木档子上。
三叔解下腰里的皮带。
三叔挥舞着皮带，朝我拼命地抽打起来……
（我的画外音）：“这是三叔头一回对我大开杀戒。三叔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平时不跟你啰唆，一旦你真的把他激怒了，他就会把你往死里打！”
三婶坐在地上不哭了。
三婶在欣赏着这一出暴打戏。
我被打得魂灵出窍！
赛如雨点般落下来的鞭鞑，一记下来——
就在我雪白的细皮嫩肉上留下来一条血杠杠……
我咬紧牙关，宁死不屈！
自始止终，我没有哭出一声来。
我始终用一双仇恨的眼光死死地盯住三婶！
三婶的心，被我盯得直打哆嗦。
三婶干脆掉转脸，不再看我了。
仿佛是为了掩饰她內心的空虚，三婶急猴猴地从香烟盒子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
皮带雨点般的抽打下。
我的浑身被抽打得血肉糊涂。
我咬紧牙关！
我的眼睛里喷发出怒火！
三叔的戆劲上来了，他一边死命地抽打着我，一边在朝我发疯似地叫嚣。
三叔：“讨饶不讨饶？讨饶不讨饶？！说！说一声‘下回不敢了，’我就不打你了！说！说！快说呀……”
（我的画外音）：“皮带抽在我的细皮嫩肉上，抽一下，那上面就留下一条血杠杠! 我一直咬紧牙关，心里准备一死了事！”
我浑身上下被抽成了一条条红皮西瓜！
起先，皮带落下来一记，我的皮肉还会激剧地痉孪一下，继而，就渐渐地麻木了，皮带就像抽打在一挂被宰杀的死猪身上一样——毫无反应。
我的头一歪。
我昏死过去了……
97．三婶家的阁楼上 晚（晴）
三叔躺在床上。
三叔：“唉，阿招啊，我看——这个小人的脾气，也实在是太犟了！今天，我把他打得都昏死过去了，他都宁死也不肯讨一声饶！如此下去，怎么得了啊？”
三婶恶狠狠地把眼镜架子往鼻梁上一推。
三婶：“这个小畜牲，既然养不家，干脆，就把他送回去，还给大嫂算了！”
三叔把两眼一瞪。
三叔：“阿招，你怎么会想得起来这么说的？！你是不是存心，想眼看着我们张家断子绝孙呀？阿文，是我们张家十八亩地里的一颗谷——单根独苗吔！如果把他送给大嫂，阿文不是要跟人家姓了吗？难道你忘啦？老大临死前一再关照我们，说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来，说血总归浓于水，他求我们收下阿文，把侄儿当作亲儿养……唉——我就弄不明白了，你们俩，怎么老是要针尖对麦芒呢！阿招啊，看看你们这样僵持下去，今后可怎么得了啊？”
三婶：“老三啊，从小看八十。那个瞎子说得一点儿都不错，说阿文后脑勺上长着一块反骨，脾气犟着哩！”
三叔：“哦，他犟，你也犟？叫我夹在你们当中，好比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啊！这算什么名堂？阿招啊，依我看，这个小鬼——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今后，你对他，不要老是凶巴巴的样子好不好？我看啊，今后，你还是要以柔克刚的好。”
三婶把眼珠子一翻。
三婶：“哼，要么翻天了！要我顺住他？除非太阳从西边出！”
三叔：“阿招，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刚才的意思是，我们俩今后应该有一个分工，一个扮演红面孔，一个扮演白面孔，不能像现在这样，一个拿刀，一个拿盆，这样会把事情弄僵掉的！”
三婶：“老话说的好：棒子底下出孝子，筷子头上出孽种。老话还说：小人不打不成人！你信不信这二句老话？”
三叔生气地躺下身子。
三叔：“要信你的话，除非盐罐子里，能够爬出蛆来！”
98．三婶家的楼下 夜（晴）
我睡在小床上。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的画外音）：“这些天，我一睡在床上，就老是要做恶梦，一做梦，就老是要做到三婶这一张险恶的脸谱，她就像一个幽灵似地在紧紧地追杀着我！”
我渐渐地睡着了.
（我的画外音）：“然而，今天是一个例外，令我欣喜的是，我看见到了我的母亲——我的亲娘！”
（闪回）
99．李龙家里 夜（晴）
我躺在母亲的怀抱里。
我的母亲一边摇晃着我，一边在给我唱歌：
摇呀摇，
摇呀摇，
摇到外婆桥。
妈妈说我是个好宝宝，
爸爸说我是个坏宝宝，
外婆说我是个现世宝……
我：“娘，你唱的歌，真好听吔！”
我的母亲：“阿文，你抬起头来，看看——我到底是谁呀？”
我抬起头来一看——
我母亲的脸，突然变成了三婶的脸！
三婶的脸，又骤然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
厉鬼朝我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 “啊——！”
（闪回毕）
100．三婶家的楼下 夜（晴）
我：“啊——！”
我从床上“噌”地一下坐起身子！
（我的画外音）：“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与此同时，我感到胯下一片热呼呼的，我用手朝裤档里一摸——哇！坏了，坏了，我尿床了！这是我自4岁以来的第一次尿床。我一时真弄不懂，究竟是被他们吓出来的毛病，还是我真的已经患上了尿床病？！”
（三叔的画外音）：“阿文！”
我：“哎。”
（三叔的画外音）：“半夜里，你在叫什么？”
我：“刚才，我，我做梦了。”
楼上没有声音了。
（我的画外音）：“我再也睡不着了，我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垫被慢慢地焐干，于是，我脱掉湿裤子，光着身子睡在湿地方……我是多么巴望，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啊，可是，一直焐到凌晨，床上的垫被还是湿漉漉的。”
我起身望了一眼小闹钟。
小闹钟：4点30分。
为了不影响替他们出去排队买大饼、油条和豆浆，我只好把湿短裤藏在床肚底下。
我光着屁股套起长裤。
我用一根草绳扎在腰间，使空心棉袄不至于钻进寒风。
我提了一只篮子出门了……
101．路上 夜（晴）
朔风扑面。
寒流逼人。
我顶着呼啸的北风在前进……
我来到点心店门前。
店里的人正在生炉子。
我把篮子排在第一个。
我躲到避风的门板后面去打磕睡。
我闭上眼。
大饼店里的一位胖师傅走出来摟面粉。
胖师傅：“喂，你这个小家伙，怎么天天都起得这么早哇？你家爸爸妈妈呢？”
我睁开眼睛。
我：“在睡觉哩。”
胖师傅：“为什么他们自己不来排队？”
我不想回答。
胖师傅：“唔，我敢肯定——你一定不是他们亲生的！是不是？”
我点点头。
胖师傅：“哎——我一猜，就猜出来了！”
我：“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胖师傅：“哎，你说，谁家亲生的父母亲，肯舍得让像你么大的小人，在这么冷的天，起这么大的早，出来排队呀？这样买回去的大饼、油条，就是送进他们嘴里，他们也咽不下去呀！哎——小家伙，你买回去，他们给你吃吗？”
我摇摇头。
胖师傅：“那你吃什么？”
我：“吃昨天晚上，他们吃剩下来的东西。”
胖师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胖师傅：“唧，唧，唧，难怪啊——人家都会这么说，蝎子的毒，后娘的心！哎，小家伙，到炉子的这一边来躲躲，这儿热呼些！”
我：“谢谢大叔。”
我把座位挪到炉子边上来了。
我：“这里果然暖和多了。”
我一面取暖，一面闭目养神。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墙上的挂钟：5点30。
胖师傅才做出第一炉大饼。
点心店的师傅们煎出了第一锅油条……
胖师傅：“好了，小家伙。你每天都是老第一，干脆，从明天开始，我就叫你‘老第一’算了。”
排队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胖师傅：“买多少啊？”
我：“还是老样子，两根油条、四只大饼。”
胖师傅：“啊？辛苦了半天，还是没有你的份呀？”
我：“是啊，我只有排队的命。”
102．弄堂里 凌晨（晴）
弄堂里没有一个人影。
我提篮一阵小跑……
103．三婶家门外 凌晨（晴）
我走进22号后门。
我用钥匙开门进屋。
我把买好的点心和豆浆放在桌子上。
三叔和三婶还在楼上呼呼大睡。
我：“爸爸！妈妈！现在已经快到6点钟了！”
（三婶的画外音）：“小赤佬，你昏头啦！今天是礼拜天，我们不上班。”
我：“妈，买来的点心，会冷掉的！”
（三婶的画外音）：“那你就把牙刷杯、面盆都倒好水，替我们端上来吧！”
我：“噢。”
我把牙膏挤在牙刷上。
我将杯子里倒上温水。
我将杯子放在脸盆里端上楼。
104．三婶家的阁楼上 凌晨（晴）
三叔、三婶坐在床上轮留刷牙……
等他们刷好牙以后，我把面盆里的刷牙水端下楼。
105．三婶家门外 凌晨（晴）
我在自来水弄头上洗干净面盆和牙具用品。
我端着洗干净的面盆进屋。
106．三婶家门外 凌晨（晴）
我把毛巾放进热水面盆里端上楼。
107．三婶家的阁楼上 凌晨（晴）
等三婶、三叔洗刷停当后，我把面盆里的脏水先端下楼。
108．三婶家 凌晨（晴）
我把点心一样、一样地端上楼。
趁他们在吃点心的时候，我就抽空拎起煤球风炉出去生火了……
109．弄堂里 凌晨（晴）
我在生煤球风炉。
趁炉子在冒烟的空当，我急忙抽空回家去。
110．三婶家 凌晨（晴）
我寻找丢在床肚底下的湿短裤。
我拿着湿短裤奔到水龙头上去洗。
111．水龙头上 凌晨（晴）
我在洗短裤……
（三婶的画外音）：“阿文！”
我：“哎！”
我赶紧奔进门。
112．三婶家 凌晨（晴）
我：“妈，我来了！”
（三婶的画外音）：“把碗筷、调羹统统都拿下去！”
我：“噢，我这就来。”
我上楼端下了碗筷、调羹，还有痰盂，尿盆……
113．水龙头上 凌晨（晴）
我在洗刷着刚才从楼上端下来的东西……
三叔的呼噜声打得山响，关紧门，在水龙头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婶的画外音)：“阿文！你快一点,给我死进来！”
我放下正在洗涤的痰盂罐，关掉水龙头。
我：“哦！我来了！”
114．三婶家 凌晨（晴）
我推开门。
我进屋一看,
我的浑身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三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楼.
三婶站在小床前，拎起一条湿垫被。
三婶：“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苦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婶双手提起垫被。
三婶：“跟我来！”
115．弄堂里 凌晨（晴）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22号后门口。
三婶停在我家的北窗下。
三婶：“你给我跪下！”
我双膝跪在弄堂里。
三婶把湿垫被顶在我的头顶上。
三婶：“顶着！不许动！我命令你：一直要你顶着，把这一床湿垫被，晒干为止！哼，人人要脸，树树要皮。今天，我倒不相信哩，看看你的脸皮——究竟有多少厚？！”
三婶用手在招呼龙堂里的小人。
三婶：“小根宝！小根妹！还有阿祥！哎——你们大家统统快来看呀！我家的现世宝，都6岁多了，还不晓得难为情，还要把尿尿在床上哩……”
围观的小人越来越多。
三婶：“大家快来看看呀，我家有个撒屎泡噢！我家有个撒屎泡噢……”
几个岁数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小人们齐声对我有节奏地大声喊叫起来。
小人们：“阿文——撒屎泡！阿文——撒屎泡……”
我头顶着湿垫被。
我的泪在流。
我的心在滴血……
（第五集完）
56．浦东外婆家 日 （晴）
三婶扑在浦东外婆的怀里在嚎啕大哭。
三婶：“人家男人，戴绿帽子，如今，我也被戴上了一顶绿帽子，做了一个女王八！即使被人家打掉了牙齿，还得往自己的肚子里咽！妈——这一口恶气，我可怎么出哇！”
浦东外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的画外音）：“此刻，浦东外婆的心里也不好过，不久前，她的老公刚被人民政府镇压掉，不义之财也全部被充公了。为了避人眼目，半年前，她把家刚从地处闹市的虹口区搬到市郊的浦东来。眼下，听完女儿的哭诉，她大有唇亡齿寒之感，不过，她绝对不能把自己心里的这些真实的感触如实地告诉阿招，她知道，这样做会坏事的，因为阿招太沉不住气了！对她，只能是以正面疏导为主。”
浦东外婆轻轻地拍着三婶的背心。
浦东外婆：“阿招啊，你做得对！心字头上一把刀——你得忍呀！现在上海已经解放了，你爸爸被共产党枪毙后，家产统统都被充公了。前世作孽，你的子宫拿掉后，就再也没有了生育能力，小爱华，人又长得这么漂亮，如今有多少女人，像绿头苍蝇似地盯住他呀？妈提醒你，阿招啊，与其让他在外面搞，你还不如把他拴在家里搞！”
三婶止住哭，给外婆一支烟。
三婶也点上一支烟。
三婶：“什么‘不如把他拴在家里搞’？妈，你说的这是什么外国话呀？我简直是一点儿也听不懂吔！”
浦东外婆：“既然你听不懂，妈只好把话挑明了：小爱华，如今不是已经喜欢上杨蕴了吗？杨蕴好坏，总归是我们路家的媳妇，而爱华再怎么不好，也总归是我们路家的女婿，他们俩都是我们路家的人，他们搞来搞去，都是在家里搞，并没有搞到外面去呀。阿招啊，他们的事，你就干脆——来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着什么也没有看见，不就太平无事了？”
三婶不甘心地把嘴一噘。
三婶：“这怎么行呢？妈，你真的要我打掉牙齿，往自己的肚子里咽啊？”
浦东外婆：“傻孩子，这就叫作‘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要是不这样，你拿什么东西去看得住小爱华呀？要是他跟别的女人搞上了，每个月，把钱都贴给了别的女人，我看，你到那个时候哇，气得比现在还要吐血哩！再说，小爱华年纪轻轻的，没有一个女人在他的身边，你叫他怎么熬得住哇？更何况，小爱华，本来就是一个很花心的男人，这两年，他在外面沾花惹草的事情，难道还少吗？你盯得住他吗？想开一些吧，阿招，你说说看，世上，有哪只猫儿不偷腥的？男人嘛，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你也不要太认真了。阿招啊，听妈的话，妈是绝对不会给你‘吃药’（注：上海话‘吃药’，指的是‘上当’）的！”
三婶：“妈，你想过没有？在这一件事上，受害者不仅仅是我，还有路骏哩！今后，这件事儿，万一让路骏晓得了，怎么办？”
浦东外婆：“哼，我养的儿子我知道。在处理他们的这一件事情上，我觉得路骏比你处理得好，最起码，他比你沉得住气……”
三婶：“照妈的意思，路骏也知道他们俩的事了？”
浦东外婆：“女人的这点事，瞒不过自己的男人。知道只是早晚的事。退一步来说，即便是路骏晓得了？他又能把杨蕴怎么样呢？像杨蕴这样漂亮的小女人，如今又没有工作，整天闲在家里，你兄弟又是一个开车的，一个礼拜，倒有三、四天死在外地，难道我就不担心她会跟别的男人搞上呀？与其看着她跟别人搞，倒不如让小爱华套住她，用一根绳子，拴住两只蚂蚱，这就是妈给你们姐弟俩想出来的‘一箭双鵰’之计。阿招啊，你可千万要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人不能逼，狗逼急了，它还要跳墙哩！再说一句，现在，他们俩，都有把柄捏在你的手心里，今后，他们中的哪一个看见你，还敢犯犟呀？”
三婶噘着嘴，想想还是不甘心。
三婶：“这——这不是便宜了他们这一对狗男女了？！”
浦东外婆：“阿招啊——今后，你真的要把这二小姐的脾气，得彻底地改一改了！不要老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炮竹脾气——一点就炸！你想想，我们家已经不比从前了，过去，你家老子只要一跺脚，虹口这一带，哪一块地方不要地震呀？现在是树倒猴子散，墙倒众人推了。上海一解放，我们这些过去神气惯了的人，如今就不能不夹住尾巴做人了。阿招啊，你要记住：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肯饶恕别人的人，最后总是得不到别人饶恕的。娘老了，不能老是跟着你过一辈子，往后，什么事情，你都得要好自为之啊！”
三婶仔细地掂量了一阵浦东外婆的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觉得绝对有道理，于是，她破涕为笑了。
三婶：“妈，如今，我也只能采取这个下下策了。”
浦东外婆的眼珠子一转，又给自己的女儿出了一条锦囊妙计。
浦东外婆：“另外，阿招呀，妈还得要再一次地叮嘱你，回去以后，你平时一定要对阿文好一些，不要老是这么凶巴巴的样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只有两好，才能合并一好。要是你对阿文好，这样，同时还能暖住小爱华的心，要记住，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阿文终究是爱华家里一脉相承的亲骨血嘛！”
三婶在品味着自己母亲刚才说过的话。
（我的画外音）：“三婶细细地品味了母亲对她说的这一席肺腑之言，虽说有些刺耳，更不如她的心意，但是处在自己眼下的这个位置上，她也只能采取这个下下策了。”
三婶感激地对自己的母亲点点头。
三婶：“谢谢妈。”
57．三婶家 日（雨）
就在三婶到浦东外婆家向她的母亲告状的同时，三叔坐在家里一个人正在边抽烟边喝着闷酒……
我龟缩在墙角处。
我瞪着一双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三叔这一副怕人的样子。
三叔把一瓶剩余的“绿豆烧”全都灌下了肚子。
三叔猛力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
三叔没有上楼，一头倒在了我睡的小床上。
我悄悄地朝前走了两步。
我仔细一看，三叔并没有睡着。
三叔两只死白鱼一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楼板在看。
我吓得又退回了原处。
三叔躺在我的小床上。
三叔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楼板。
烦心的往事，犹如年久不愈的疮痂紧紧地贴附在他的心头，揭一揭，就会浓血外渗……
三叔一双彤红的眼睛——
（闪回）
58．大华理发店 日（雨）
年青时的张爱华在替客人理发……
（张爱华的画外音）：“我19岁那一年，从我大哥店里学会了理发这一门手艺之后，经大哥一位朋友的介绍，来到了大华理发店做生活。这一家理发店，紧靠在两宜坊弄堂口。据说，两宜坊22号里住着一个独眼龙，他是江南造船厂拷铲油漆的总包工头，也是上海滩大流氓黄金荣的第四个徒弟，在虹口区一带很有势力。平时，他来剃头，总是认准了要我替他剃。所以，平时，他一直都很关照我。”
店里闯进来几个小流氓。
流氓1：“小赤佬，快点过来，先给我们老大剃头！”
老大：“对，就是他，听说连四爷的头，都是让他剃的。灵不灵？老子今天要当场试试。”
张爱华：“对不起，先生，请您梢等片刻，您先坐一会，我这里马上就好了。”
流氓1上来就给张爱华一记耳光！
流氓1：“真是一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今天，我家老大，看得起你，才叫你剃头的。现在你竟然跟我搭起豆腐架子来了！你是不是喜欢——找死不选一个好日子呀？”
张爱华：“先生，事情总得有一个先来后到……”
流氓2冲上来打了三叔一拳！
流氓2：“我让你先来后到去！”
店老板：“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接替他，现在就让他给您们老大去剃头。”
流氓1：“滚一边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流氓3：“不识相，就叫他吃点辣糊酱！”
几个流氓狠狠地打了张爱华一顿。
独眼龙来了！
独眼龙：“放开，放开！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头上拍苍蝇呀？！”
老大一见是独眼龙，连忙躬腰曲背地陪笑。
老大：“啊，原来是四爷啊，对不起，对不起。多怪我们有眼无珠！弟兄们，还不赶快松手！”
独眼龙是一个对手下一贯恩威并举的人，见他们很识相地放了人，就掏出几块大洋，赏给这一群人的老大。
独眼龙：“呶，这几块钱，就给弟兄们拿去喝碗茶吧。哦，我再关照你们一句：他是我的干儿子，以后，不许你们再到这里来胡闹了！晓得吗？！”
老大接过大洋，把头点得几乎都快要埋到裤挡里了。
老大：“是，是，谢谢四爷，谢谢四爷……还不快点儿给我滚！滚啊！”
这一批流氓鼠串出门。
店老板：“爱华，你的好运气来了！今天四爷，肯亲口收你做干儿子，你真的是吉星高照、时来运转啊！你还不快点跪下来，给干爹叩三个响头！”
张爱华连忙上前跪倒在独眼龙的面前。
张爱华：“干爹在上，爱华给您老叩头了！”
张爱华给独眼龙叩了三个响头……
59．大华理发店门口 傍晚（晴）
张爱华在下门板，准备打烊。
店老板从外面气喘嘘嘘地奔进来。
店老板：“爱华，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喜事！”
张爱华：“老板寻我什么开心呀？我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怎么会碰到什么喜事？能不出门遇见鬼，就算是祖上保佑了。”
店老板：“爱华，谁寻你开心啦？你小子，如今真的是老鼠跌进了米缸里！告诉你吧，四爷决定要把他的女儿嫁给他啦！”
张爱华：“这个？可绝对使不得！老板，您是晓得的，三年前，我就已经跟一个名叫阿娥的常州姑娘订过婚了。她人不仅长得极为漂亮，还特别会善解人意。我俩已经商量好了，准备在明年春节就结婚。”
店老板：“我的小祖宗吔，四爷的脾气，你不是不晓得的，从来都是一言九鼎的！小爹爹哎，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啊。”
60．大华理发店里 晚（晴）
独眼龙在和张爱华谈事情……
（张爱华的画外音）：“第二年春节前夕，独眼龙亲自跑到店里来关照我，说是我的结婚费用，一切都由干爹包了。我听了后，心里自然十分高兴。谁晓得……”
61．新婚洞房里 晚（晴）
（张爱华的画外音）：“就在新婚第一夜……”
新娘子端坐在新床边。
张爱华进门。
张爱华：“阿娥，阿娥……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同房花烛夜了。”
张爱华上前去揭开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
一张丑陋无比的麻子脸！
张爱华:”啊——?”
张爱华昏倒了！
路阿招把张爱华弄上床。
张爱华躺倒在床上。
（张爱华的画外音）：“我怎么也弄不懂，刚才和我一起拜堂的，明明是一位美貌无比的常州姑娘，怎么到了洞房，竟然会变成了一脸大麻子的路阿招？！”
张爱华睁开眼睛。
张爱华发现，路阿招已经赤条条地睡倒在了他的身边。
（张爱华的画外音）：“由于害怕得罪独眼龙，我只好捏住鼻子，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闪回毕）
62．三婶家 晚（晴）
三叔的两眼还是一眨也不眨地盯住楼板。
三叔在发愣——
（三叔的画外音）：“我更没有想到，这个哑巴亏，一吃就是一辈子！眼下，虽说上海现在已经解放了，虽说独眼龙已经被人民政府枪毙了，但是路阿招——我湿手粘上的干面粉，怎能说甩，就能甩得掉了的？”
63．路上 日 (晴)
我的母亲和大虎哥顶着烈日在拉劳动车……
(我的画外音)：“母亲已经改嫁给李龙，老外婆和大虎哥也被接到了上海。为了挣下足够的钱，去给老外婆治眼病，母亲租了人家一辆劳动车，她和大虎哥一起给军工路木材厂拉木材。每天要从江湾五角场木材供应站拉到军工路木材厂，一天来回，得拉40多里地，娘儿俩只能赚得到8角钱。”
64．弄堂里 傍晚（晴）
三婶从浦东回家。
三婶走在弄堂里，一手拎着一网袋大红苹果，一手提着一只肥笃笃的鸭子。看来今天她的心情特别好。
三婶满面春色地走进门。
三婶：“儿子啊，我回来了!”
我蹲在椅子边在玩“办家家”玩具。
三婶：“儿子，过来，过来呀。”
我拖着拖鞋“彳亍、彳亍”地走到三婶的跟前。
我胆怯地望着三婶。
三婶手里拿着一只硕大的红苹果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
我眼馋地看着大苹果……
三婶把眼镜架子朝鼻梁上推了一推，她在笑。
在我眼里，三婶是在毗牙裂嘴。
三婶：“叫我妈妈呀。阿文，叫了，妈妈就给你吃这只大萍果。”
（我的画外音）：“我望着大萍果，嘴里馋得不得了。尽管我的心里很不情愿，但是我毕竟经不起对面飘来一阵阵香喷喷的诱惑。”
我：“妈妈。”
我想伸手去拿大苹果。
三婶把手里的苹果缩了回去。
三婶：“哎——不对，不对。阿文，你应该叫我一声‘亲的姆妈’！叫啊，快一点叫我一声‘亲的姆妈’！这一只又香又甜的大苹果，就属于你的了！”
因为第一次的上当受骗，我脸上的笑容没有了。身子和表情都僵化起来。
（我的画外音）：“骗人！我不再上当了！一想起前天夜里，她打得我那么狠，我就更加思念起爱我、疼我的亲娘，心里一酸，我的眼泪水不禁就滴滴哒哒地掉了下来。”
三婶恼火了。
三婶：“刚才我的心情特别好，我想听你家外婆的话，待你好一点，我想让你吃一只大苹果，本来是一件好端端的事，怎么现在被你变得，连我都看不懂了？真是一颗丧门星！叫你叫我，又没有让你去死！你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
三婶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暗……
三婶：“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前天夜里，我打了你，你就记住了我的仇？是不是？！给你吃馒头，你不记得；给你吃拳头，你就记得了！是不是？啊？你说话呀！吃了哑巴药啦？！”
我吓得浑身发抖起来……
三婶：“哼，你真是一头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不对，我就是养一条狗嘛，给它吃、给它穿，它还晓得朝着我摇头、摆尾巴哩！如今，养了你这么一条没有尾巴的东西，竟连个人，都不会叫，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把我替你买的新衣服脱下来，统统替我都脱下来……”
三婶一边骂，一边硬生生地扒下了我的一身新衣服。
三婶找来一把剪刀，跟疯了一样，又是撕、又是剪。
三婶：“小赤佬，你不配！你不配穿我替你买的这一身新衣服！我宁肯把它剪碎了、撕烂了，也绝对不会再给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东西穿！”
我惊恐得大哭起来。
三婶：“还没有打你呢，你就学会恶人先告状啦！反正不打你，你会哭；打了，你还会哭，今天，老娘就索性打出一个本钱来！”
三婶操起一只鞋底就没头没脑地朝我打来……
三叔和杨蕴舅妈进门了。
三叔进门。
三叔上前夺下了三婶手里的鞋底。
三叔：“你又在发什么疯？抽什么筋呀！你几岁？他才几岁呀？为了一个4岁的小人，你就疯成了这个样子？讲出去，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三婶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手拍脚地哭闹起来。
三婶：“哎呀，我不想活啦！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欺负我呀！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爱华！当初，要是没有我家爸爸救你，你这个穷剃头的——哪会有今天呀？！”
三叔把我拉到一边去。
三叔：“不哭了，自己去玩，”
三叔掏出香烟，点上一根。
三叔一口接着一口地在闷抽香烟。
烟雾顿时迷漫了整个房间。
杨蕴：“二姐，我求求你了，阿文还小，二姐夫也是一个爱面子的大男人，这样吵下去，给左邻右舍听见了，多不好呀？平时，你们要上班，阿文不是没有人带吗？二姐，刚才，二姐夫到我家里，已经跟我讲妥了。今天，我就把阿文带到我家里去住一段时间，等他习惯了这里，我再把阿文送回来。二姐，你看这样，好不好？”
三婶不表态，僵坐在地上，一个劲地在抹眼泪。
杨蕴：“二姐，好不好嘛？阿文还小，熟悉这里，还得有一个过程。我们得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文火才能炖烂肉嘛。”
三婶：“这个家，我哪里做得了主啊？要问，你去问他去，他现在长本事了，合作儿子来欺负老婆了！与其被他们气死，倒不如现在我就死给他看！”
三婶拿起剪刀就要自杀……
杨蕴上前去夺剪刀,结果手被戳出了血。
杨蕴：“啊——”
三叔奔过来一把夺过剪刀。
三叔将剪刀奋力地摔出去——
剪刀将茶壶击倒在地上。
茶壶打得粉碎！
三叔：“你再这么闹下去，大家都不要活了！”
三婶见杨蕴的手上鲜血淋淋，赶紧找出一块白布去帮她包扎……
三婶：“对不起，蕴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惊愕得双手抱住脑袋。
三叔气得脸色铁青。
三叔坐在一条长凳上在一刻不停地闷抽着香烟……
65．22号后门口 傍晚（晴）
我家的后门口，北窗外拥挤着许多看热闹的邻居。
他们都在交头接耳地在议论着什么。
根宝家娘：“林家阿婆，乖乖隆的咚！从张爱华搬到这里以来，我还是第一趟看见他会发这么大的火哩。”
新嫂嫂：“是呀，我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哩！哎——根宝家娘，说来谁也不会相信，像小爱华这么漂亮的小白脸，怎么会娶阿招这么一个丑八怪女人的？！过去人家说，靓女驼痴汉，现在他们是俊男背丑女哇！”
根宝家娘：“新嫂嫂，你刚刚搬来没两年，自然不晓得其中的奥秘啦，告诉你吧，阿招的老子，解放前，在我们虹口这一带，可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流氓头子哩！当年，小爱华就是被这个流氓头子，用调包计，骗进洞房里去的。过去，跟小爱华拜过堂的那个常州姑娘，名字叫阿娥，长得不要太漂亮噢！”
林家阿婆：“对，这个常州姑娘，我见过，她的名字是叫阿娥，小爱华跟阿娥才是天配地合的一双哩！”
胡家老太：“还提那个阿娥呢，听说她跟张爱华拜过堂以后，就被独眼龙丧心病狂地卖到堂子里去了。”
新嫂嫂：“啊，让她当妓女去啦？这个独眼龙，这么丧心病狂呀！”
胡家老太：“有种出种。哼，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打地洞。他们父女俩，一个是豺狼，一个是虎豹，都是没有一点点人性的畜生！”
林家阿婆：“胡家老太，说得一点都不错，这就叫江山好移，本性难改……”
新嫂嫂：“嘘——他们出来了。”
我家的后门开了。
杨蕴舅妈抱着我走在前面。
三叔跟走在后面。
围观的人墙自动地为我们裂开了一条走道。
我们走在人墙中。
人群中始终鸦雀无声。
邻居们在夹道围观。
人们活像在观摩一场闹剧似地，观望着我们三个刚从舞台上走下台的演员……
66．路骏家 晚（晴）
我躺在杨蕴舅妈的床上翻来覆去……
杨蕴躺在我的身边。
杨蕴：“阿文，你怎么睡到现在，还没有睡着呀？”
我闪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舅妈不吭声。
杨蕴：“阿文，是不是睡不习惯舅妈家里的床？”
我：“舅妈，我……我怕。”
杨蕴：“嘻嘻，阿文，你怕什么呀？舅妈，就跟你的亲生妈妈一样，是非常、非常欢喜阿文的。”
我：“我怕，睡着了，会尿床。”
杨蕴听了感到一阵心酸，她一把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杨蕴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
杨蕴：“不怕，不怕，阿文，舅妈晓得，你过去尿床，是被他们吓出来的。是不是？”
我点点头。
杨蕴：“阿文，你看，舅妈今天晚上，在你的小屁股底下，已经垫好了一块棉尿布了。”
我摸了摸屁股底下，果然有一块棉尿垫子。
我羞涩地笑了。
杨蕴：“这样一来，阿文就可以大胆地睡觉了，即便是夜里尿床了，舅妈也不会责怪阿文的。”
我流眼泪了……
杨蕴也流眼泪了。
杨蕴：“阿文真是一个可怜的小囡，舅妈喜欢你，舅妈抱住你，你就安心地睡吧，睡吧。啊？”
我点点头。
杨蕴：“阿文，把眼睛闭上，舅妈给你唱一首儿歌，听着、听着，你就会睡着的。”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杨蕴一边用手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唱歌：
我是好宝宝，
上课小手摆后边，
小脚脚并并拢，
小眼睛，
看老师，
小耳朵，
听老师，
说话先举手，
真是个好宝宝！
一曲唱完，杨蕴看见我还没有睡着，她接着又唱了一首：
宝宝好，
宝宝乖，
宝宝睡觉了，
宝宝睡觉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
宝宝就长大了……
我真的睡着了。
我的脸上露出了两只小酒窝。
杨蕴情不自禁地在我的脸上亲吻起来……
67．路上 日（晴）
凉风习习，
日当午亭。
杨蕴抱我出去兜马路。
杨蕴：“阿文，你说,舅妈待你好吗？”
我：“好。”
杨蕴：“你妈妈,待你好吗？”
我不响了。
杨蕴把脸贴住我的脸.
杨蕴：“阿文，你放心地告诉舅妈，舅妈是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的。你家妈妈待你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呀？
我没有回答.
杨蕴:“告诉舅妈，舅妈今天就带你到城隍庙去玩，给你买好多、好吃的东西给阿文。”
我想了想。
我：“舅妈，你问的是哪一个妈妈呀？”
杨蕴一听，眼泪水跟着就淌出来了。
杨蕴在哽咽。
杨蕴紧紧地搂抱着我。
杨蕴：“阿文，真是一个乖巧的小囡。好，舅妈不问了，舅妈不再难为阿文了。”
我：“那舅妈，还带阿文去玩吗？”
杨蕴把脸贴在我的脸上。
杨蕴泪水涟涟。
杨蕴：“带，带……”
68．路骏家 晚（晴）
小闹钟指着8点钟。
杨蕴抱着我，把我哄睡着了。
有人在轻轻地在敲板门。
杨蕴赶紧把我放倒在床上。
杨蕴：“谁呀？”
（三叔的声音）：“蕴妹，是我。”
杨蕴从床边站起来。
杨蕴：“你究竟是谁？”
（三叔的声音）：“我是爱华呀。”
杨蕴走到门前。
杨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三叔的声音）：“不晚，不晚，才8点钟。我是来看看我的儿子。”
杨蕴：“阿文已经睡着了。你走吧。”
（三叔的声音）：“蕴妹，求求你了，既然已经来了，你就让我进来了吧……”
69．路骏家门外 晚（晴）
停了片刻，里面还是没有反应。
三叔：“蕴妹，你就快来替我开开门吧。”
（杨蕴的声音）：“姐夫，我求求你了，你还是快一点儿回去吧，省得弄出许多节外生枝的事儿来，对你，对我，都不好。”
三叔：“蕴妹，今天晚上，你要是不给我开门的话，我就一直站在你家门口，一直站到天亮！”
70．路骏家里 晚（晴）
杨蕴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在来回踱步……
（三叔的声音）：“蕴妹，我求求你，求求你快来给我开门吧。我的腿，都为你站得酸煞了……”
杨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门外的哀求声还在紧锣密鼓地响着。
（三叔的声音）：“蕴妹，我求求你，我真的是来看我家儿子的，真的，我看他一眼就走，我向毛主席保证，就看他一眼！我恳求你了，发发慈悲之心吧……
杨蕴：“姐夫，我真的要跪下来求你了。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好不好？我们之间的事情,应该结束了。你还是走吧。走吧！”
（三叔的声音）：“我就不走！蕴妹，我可以向你赌咒：今天晚上，要是你不开门，如果我不站到天亮的话，我就是一个乌龟王八蛋！”
越喊越高的频率，真把杨蕴吓得心惊肉跳了！
杨蕴唯恐这样的喊叫声再继续下去，迟早会被隔别邻居听见的!
杨蕴咬咬牙。
杨蕴把门拉开了。
三叔一进门，就随手把门拉上了。
杨蕴：“姐夫，你要干什么？”
三叔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上去就猴急地一把抱住杨蕴的杨柳细腰
三叔在杨蕴的脸上、胸上又是啃又是摸的……
杨蕴在三叔的怀里竭力地挣扎着……
杨蕴：“你干什么呀？你把我的脸——都咬疼了。你不好轻一点嘛……哎呀，我的奶子,可不是面粉团做的呀，你这样穷凶极恶，会被你捏碎掉的呀！”
三叔的喘息声越来越粗……
三叔摸完了上身接着就要解杨蕴的裤子。
三叔：“蕴妹，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吧，我浑身的热血都在燃烧，我憋得——快要爆炸啦！”
杨蕴在拼命地拉提着自己的裤腰。
杨蕴：“姐夫，你快放手！我已经错过一次了，难道你，非要我一错再错，一直错到我做不了人才肯死心？才肯放过我吗？”
三叔一边搂吻着杨蕴一边用手硬劲拉下了她的裤子。
三叔：“不会的，蕴妹。不会的，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会，就这么轻率地放弃你的，就是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绝不会放弃！”
三叔把杨蕴按倒在床上。
三叔骑在杨蕴的身上。
杨蕴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再挣扎了……
71．西安路６３弄弄堂口 晚（晴）
三婶躲在路边的一棵树荫下朝弄堂里窥视……
三叔从63弄里走出来。
三婶悄悄地跟踪在三叔的身后……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一直走进了周家嘴路两宜坊。
72．三婶家门口 晚（晴）
三叔走进22号后门。
三叔用钥匙打开门，拉亮电灯。
三叔一回头——
三叔惊惶地发现三婶已经像幽灵似地站在他的身后！
三叔：“啊——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吓了我一大跳！”
三婶上去就给三叔正反两记耳光！
三婶：“你还晓得吓一跳哇？！哼，是狗——就永远改变不了吃屎的本性！”
三叔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三叔：“横竖横、折牛棚了。既然，你现在什么都已经晓得了，那么，你就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今天，你想要怎么处罚我吧？”
三婶：“从今以后，你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30块钱，抽烟另用以外，统统都得上交给我。还有——今后，你必须得像狗一样地——听从我的话！”
三叔：“要是我，做不到呢？”
三婶：“那么，我就和路骏联起手来，把你和杨蕴送进牢房，或者——就干脆一刀结果了你们，让你们俩到阴曹地府去密室相会！”
张爱华：“要是——我都依了你呢？”
三婶：“今后，你和杨蕴的事，我就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婶的这一句承诺，三叔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三叔：“真的？此话当真？”
三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三婶向三叔伸出一只手。
三叔一拍三婶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