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灯光下，大姨带领“五朵金花”正围着一张桌子坐着在勾手套。
我拿了一包粽子送到大姨家，进门就喊：“大姨，端午节到了，我妈叫我送粽子来了。”
大姨开心地迎过来：“啊呀，阿文啊，你们自己吃吃就是了，何必还要特地送过来？阿文，快进屋里来坐一会儿呀！”
我说：“不了，大姨，我还要回去做功课哩。”
林小敏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子来说：“阿文弟弟，你到里屋来一次好吗？”
我问：“做什么？”
林小敏说：“我有两道数学题弄不懂，你帮我来讲讲嘛。”
林来弟说：“现在小敏和阿文都考进继光中学了，而且还都分在一个班级里，两个人，今后互相帮助就更方便了。”
林小敏赶紧接过话茬：“大姐，阿文是我们班里的中队长，学习成绩不要太好噢！在我们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互相帮助，只存在弟弟帮助姐姐！”
林招弟问：“哎，小敏，54号的宣佩莉不也是跟你们在一个班级的吗？”
林小敏回答：“嗯。不过，三姐，她和阿文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在一个班级里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老同学哩。”林小敏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阿文，我们进去吧。”
大姨望着我和林小敏双双离去的背影，对另外“四朵金花”悄悄地说：“等他们将来长大了以后，我就给他们配成一对！”
林来弟白了大姨一眼：“妈，你也真会瞎说，阿文和我们是姨表亲，怎么能和小敏配成一对呢？”
大姨胸有成竹地说：“来弟，这你就不懂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和薛宝钗是什么关系，还不是姨表亲吗？他们最后还不是结合成一对夫妻了吗？这就叫做姨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果阿文和小敏真的成了一对，我们两家不就是亲上加亲了嘛！”
林来弟把嘴一噘：“我们上面四个还八字没有一撇呢，妈就为小敏这个老巴子操起心来了，做妈的是不是太偏心了？”
外面虽说下着小雨，但是雨下的很密、很急。
我正在家里喝粥。
林小敏没撑伞就一口气地冲进了我们家，她伸过头来朝我的碗里一望：“呀，小姨也太虐待我家弟弟了，正在长个子的时候，怎么天天总是让你喝这么稀的菜粥呀？”
我掩饰地说：“小敏姐，我已经习惯了。”
林小敏抱怨道：“傻瓜，尽喝些菜粥有什么营养？”她从背后突然拿出一只大搪瓷杯来，故意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给，姐姐今天请你吃好东西！阿文，你自己掀起盖子来看看是什么？”
我掀起搪瓷杯盖子一看，里边装的是一大块用重糖、重油做成的面饼，我惊愕道：“哇——我的个妈哎，小敏姐，你放了这么多的油和糖呀！”
林小敏笑道：“阿文，今天我烙了一张面饼给你吃，你就叫我一声‘妈’了，如果将来等我有了钱，再给你买一只鸡吃，你不是要叫我一声‘外婆’了吗？”
我无意和林小敏贫嘴，只管用筷子拣着面饼，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林小敏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支撑着面颊，笑眯眯地盯住我望，看我吃得这么香甜，真比她吃在自己的肚子里还要开心。
一斤多面饼，我一口气竟然吃下去足足有一斤，这才抬起头，想到林小敏还一口没有吃过哩，我把杯子推到她的面前，不好意思地说：“姐，剩下来的，给你吃。”
林小敏将我推过去的杯子又重新推了过来：“哇——我的弟弟吃到现在，这才想起给姐姐吃呀？”
我难为情地笑了笑：“对不起，刚才是我太饿了。”
林小敏诚心诚意地对我说：“弟弟，我晓得，你是饿过头了，剩下的，你就全吃了吧。”
我用手背擦了一把嘴唇上的油，打了个饱嗝，说：“我吃饱了。”
林小敏接过搪瓷杯子，朝里面望了望后对我说：“哎，阿文，你把里面的糖和油全给我喝了，给肚子里补补油水。”
我接过搪瓷杯子边喝边说：“小敏姐，这块饼最起码被你摊掉了半斤油和半斤糖，大姨回来晓得了以后，不揍你一顿才怪哩！”
林小敏笑道：“只要弟弟能够吃饱肚子，姐姐再受什么罪，我都认了。”
我感动地对林小敏说：“姐姐待我真好。”
林小敏动情地说：“只要弟弟有这句话，姐姐就心满意足了。”忽然，她见我膝盖上有一个铜板大的洞，就说：“阿文，你把裤子脱下来，姐给你来补一补。”
我脸一红：“小敏姐，不了，待会儿，我自己会补的。”
林小敏见我脸红了，就问：“怎么？还怕难为情哪？”
我尴尬地说：“我，我……”
林小敏找来了针线篮子，急着催促我：“我什么呀？快脱下来。”
我窘迫地回话：“我里面的短裤也是破的。”
林小敏埋怨起三婶来：“小姨也真是的，365天，老是让你穿着这么一条黑裤子，好像你们家比我家还要穷似的。来，你钻进被窝里去，脱下来，我给你里外两条裤子一起补。”
我迟疑地愣在那儿。
林小敏对我说：“不要怕难为情了，要是你怕我看你，我就转过身子去，等你脱好了，我再转过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
林小敏真的把身子转了过去。
我爬上床，把里外两条裤子都脱了下来，盖上被子后说：“好了。”
林小敏转过身子，接过裤子，穿上线，坐在床边替我补起裤子来，补着补着她不禁笑了起来……
我问：“小敏姐，你在笑什么？”
林小敏捂住嘴说：“想想真好笑，我们小时候蹲在一个澡盆里洗澡，我都不怕难为情，你还怕什么呢？想不到10年以后，你还是像过去那么怕难为情。”
我的脸胀得更红了……
在继光中学食堂里，宣佩莉找了我好几次都没有找到我，正在她感到十分急躁的时候，忽然见到了林小敏，宣佩莉急忙问：“哎，小敏，你看见阿文了吗？”
林小敏说：“没有哇。”
宣佩莉纳闷地说：“这些日子以来，每天一到吃饭的时候，怎么总是看不到他呀？”
林小敏推测：“大概他怕难为情吧？”
宣佩莉更不理解了：“吃饭有什么好怕难为情的？”
林小敏知道我最近以来一直在吃所谓的“蔬菜发糕”，怕同学们见笑。她不想跟宣佩莉说出这一内情，就随口搪塞道：“可能是阿文生来就不大合群的缘故吧。”
宣佩莉建议：“我们去找找他吧。”
林小敏问：“为什么非要在吃饭的时候去找他呢？”
宣佩莉解释道：“呶，今天我妈特地叫我带来了一块红烧肉给他吃。”
林小敏感慨地说：“你妈真好！现在是自然灾难时期，每人一个月才配给2两肉票，她自己舍不得吃，还特地让你带来给阿文吃，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听了林小敏的这番感慨之词，宣佩莉的心里不由一动，一时说不清是出于少女的羞涩还是触及了她内心的隐私，宣佩莉的脸色骤然变得绯绯红，她急忙假装不耐烦地岔开话题：“别废话了，我们还是快去找阿文吧！”
林小敏是一个缺心眼的人，她并没有在意宣佩莉脸上的表情变化，就大大咧咧地应声道：“好吧。”于是，她们俩走出食堂，在校园里找了一大圈，最后，她们终于在操场里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了我。
宣佩莉从我的背后，绕到我的面前，开玩笑地说：“阿文，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躲在这里在吃什么好东西呀？”
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把饭盒盖子盖上，尴尬地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
宣佩莉趁我不在意的时候，突然间夺走了我手上的饭盒子：“看看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在偷吃什么好东西？”
我欲去夺回来，可是被林小敏拦住了：“阿文，你怎么会这样小气的啦？看，就让她看呗，难道还怕她吃了你的山珍海味不成？”
宣佩莉打开饭盒子以后，一下子呆住了！只见里面除了极少数发了酵的面粉外，全是卷心菜的菜皮皮，于是，她惊诧地问“阿文，难道你每天都吃这些猪食一般的东西？！”
我的脸色一下子胀红到了耳朵根。
林小敏只晓得我最近一直在吃“蔬菜发糕”，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种美其名曰的“蔬菜发糕”，所以她一见到我饭盒里剩下来的这些乌七八糟的食物也有些吃惊，她生气地责怪起她的小姨来：“看看，看看……嗨，我家小姨也太吝啬，太不像话了，怎么每天就给你吃这些老菜皮？”
我忙掩饰道：“也不尽是，里边不是还有面粉嘛。”
宣佩莉问：“这叫什么饭？”
我说：“我后娘说这叫蔬菜发糕。”
宣佩莉气愤地说：“放她佬佬的狗臭屁！”说着，她就拉着我的手说：“走，拿到教导处去给老师们评评理看，我们中学生每个月还有33斤定粮哩！你家后娘就给你吃这样猪狗不食的东西？！”
我急忙劝阻道：“佩莉，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请你不要帮我的倒忙了，好不好？老实说，一天三顿，如果能顿顿让我吃饱这些，我已经感到非常心满意足了。你可千万别为此告到教导处去，万一让我后娘晓得了，到时候恐怕连这样的东西还吃不上哩！”
宣佩莉和林小敏都感到一阵心酸，她们纷纷要让我吃她们的饭菜：“阿文，吃我们的吧，吃我们的吧！”
我摇摇头。
宣佩莉急了：“阿文，这块红烧肉是我妈特地叫我带给你吃的，真的，不信，你问问小敏！”
林小敏点点头，肯定地说：“阿文，这是真的，你可千万别辜负了她妈妈的一片心意啊！”
我流泪了，也哽咽了：“好，我……吃，我吃。”
夜已深，人已静。
金盆照窗，清光满屋，雨后皓影，流波中天。
我闭着眼睛，躺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面正在接受输液……
三叔垂头丧气地坐在急诊室走廊的长凳上正在默默地流泪……
杨蕴坐在三叔身边劝慰道：“姐夫，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这次阿文确实是被二姐和浦东老太婆害苦了。阿文是一个受害者，你和我，包括大姐、路骏也都是受蒙蔽者。虽说受蒙蔽无罪，但是，凭良心讲，我们无意之中已经成了她们的帮凶，是有愧于阿文的。今后看来，凡事你再也不能老是听二姐的一面之词了，再说，阿文也一天天长大了，懂得好歹了，如果你们再不想办法改善和阿文之间关系的话，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三叔抬起头来，心里一阵紧张：“不祥的预感？什么不祥的预感？蕴妹，你说，你快说下去呀！”
杨蕴喃喃地回答：“养虎遗患。你们总有一天会后悔莫及的。”
三叔心里又是一愣：“养虎遗患？”
杨蕴肯定地说：“对，是养虎遗患。”
三叔一时还没有听明白“养虎遗患”的真正含意是什么？他想弄明白这层含意对于他说来究竟有什么利害关系？于是他就鼓励杨蕴把话挑明了说：“蕴妹，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你不妨把话讲得透明一点，为什么说是养虎遗患呢？要紧吗？”
杨蕴说：“我看，阿文长大以后，必然不是一个等闲之辈。我感到——从他的一双大眼睛里就能够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灵气，他聪明过人，而且人长得又这么讨人欢喜，读书还那么用功，门门功课都在学校里名列榜首，这容易吗？说句心里话，这样漂亮聪慧的儿子我不该。姐夫，我不是跟你吹的，要是阿文是我的儿子，我顶在头上，怕他跌了；含在嘴里，怕他化了，疼他都疼不过来哩，哪会让他受半点儿委曲？养人先要养心，如今阿文心灵上已经受到了这么大的创伤，他会不记恨你们一辈子？不要说阿文，要是我，我也会记恨你们一辈子的。”
三叔不相信地说：“蕴妹，金无赤足，人无完人。我们养了他已经这么多年了，难道他就会为这件事记恨我们一辈子？”
杨蕴说：“姐夫，一个人不犯错误是不可能的，但要看犯的是什么错误。一般性的错误，当然可以原谅，相信阿文也是不会往心里去的，但要是像今天发生的事，在我看来不比杀人轻到哪里，真的，绝对不会轻到哪里！不要说阿文一辈子会铭心刻骨，就是我——也会一辈子铭心刻骨的。姐夫，我曾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养人先养心。一个人，要是被你们弄寒心了，弄死心了，你就是再养，到头来，也是白费力气，白费心机啊。所以说，姐夫啊，我心里真正是在为你们感到痛惜——阿文这个小囡，恐怕你们是白养了，而且非但白养，恐怕麻烦的事情还会在后头哩！”
三叔听了杨蕴的分析，一腔怨气直冲脑门，他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唉，我这一辈子，被这个麻子女人——真正是害苦了！”
杨蕴抱怨道：“不是我要说你，姐夫，都怪你平时耳朵根子也太软了！二姐只要在枕头边上给你吹吹风，你就随她指到东，你就打到东；指到西，你就打到西。俗话说，男人无刚，不如粗糠！在我看来，你和我家路骏犯的都是同样一个毛病！”
三叔推心置腹地说：“唉，蕴妹，不是我无刚，而是我有苦难言啊。”
杨蕴不解地问：“你有什么苦楚？今天倒不妨说给小妹听听看。”
三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我是关公卖豆腐——实在是人硬货不硬哎。”
杨蕴诧异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叔懊悔地说：“自打我们俩的事被她活活掐住以后，从那一天起，我就赛过成了她三只手指头里被捏住的田螺了。”
杨蕴感叹道：“朽木难雕。你要是这么说话，小妹我也只好是无言以对了。”
三叔说：“蕴妹，要是依你，你看该怎么办呢？”
杨蕴两眼发光地说：“姐夫，你和二姐之间的事，我看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最欣赏的男人是——既要拿得起，也要放得下。姐夫，这就是一个做‘大丈夫’的阳刚之美啊！”
三叔对杨蕴的暗示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他只是朝杨蕴抱歉地苦笑了一下。
杨蕴的脸上骤然浮起一片愁云。
一天晚上，三婶靠在床上对三叔说：“爱华，自从双顶这件事东窗事发以后，我实在是没有脸再进进出出这一条弄堂了，特别是伟成家娘，一见到我，她就指着和尚骂秃子，我又不敢回她的嘴，这个罪，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三叔故意地刺激三婶：“你还怕她呀？”
三婶用膀子推了三叔一下：“死鬼！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空来挖苦我呀？说穿了，我现在就像你当初一样，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日子是不好过呀！”
三叔问：“那你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办呢？”
三婶断言：“混不下去——就再搬家。”
三叔诧异地说：“再搬家？你当搬家像小人‘办家家’一样呀？说搬就能搬的？简直是乱弹琴！”
三婶叹息道：“如今，我们已经山穷水尽。自古华山一条路——我们只有搬家了！”
三叔犯愁起来：“那么，房子从哪里来呢？”
三婶说：“我大姐弄堂里有一家新娘子最近得肺病死了，眼下，他家正急于跟人家换房子哩！明天我就去一趟，跟他家不妨先谈谈再说。”
无奈之下，三叔只好将就地说：“也只能这样了，谈得成最好，要不，现在连我进进出出这一条弄堂，也总觉得象似一只过街的老鼠一样。”
不久，我家就搬进了梧州路245弄54号。这是一个由四家人家合住的大合院，大门进去，我家就住在大院最里面一间，我家的前门正巧对着宣佩莉家的后门，两门之间只隔
大姨提着菜篮子走进来，故作惊讶地说：“啊呀呀，二妹呀，你们搬进来已经有个把礼拜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收拾停当呀？”
三婶说：“家里旧东西多，我又不舍得丢掉，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不收拾干净，来个人，连坐的地方都腾不出来，这怎么行呢？”
大姨爽快地说：“不要紧，马上我就去叫小敏帮你们一起来收拾，反正现在便当了，我们姐妹俩住在一条弄堂里，今后有什么事情，你就叫阿文过来叫一声就是了。”
三婶一听正中下怀：“大姐，今后麻烦你的事情肯定是少不了的。我和爱华每天都得去上班，家里没有人收拾收拾，脏得就跟个狗窝似的。”
大姨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后有事你就直接叫小敏来做，反正你们家里没有女儿，我家的小敏送给你做女儿算了！”
三婶把嘴一咧：“大姐，你这话可能当真？”
大姨乐哈哈地说：“二妹呀，你是晓得的，我家里要别的没有，女儿多的是，五朵金花当中，就数小敏长得最漂亮，也最能干了，要是你喜欢，干脆就给你既做儿媳又当女儿吧！你说好不好？”
三婶笑得两只眼睛都变成了两条缝：“小敏，打小我就喜欢她，小嘴甜得跟涂过蜜似的，又会做事又会善解人意。爱华早就把她当成我们家里的儿媳妇了！”
大姨从篮子里拿出一只肉包子给我：“阿文，快来趁热吃了。”
三婶把眉头一皱：“不许这样弄惯了，大姐，你是不是钱已经多得把口袋都戳破了？”
对别人说话一惯刻薄的三婶即使对自己的亲姐姐也绝不客气，说起话来同样地刁钻尖刻、阴阳怪气。性格一向开朗的大姨虽说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但听了刚才带刺的话心里毕竟不会好受：“二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婶一看大姨面露愠色，马上赔笑解释：“小人家，一天三顿能有粥饭吃饱，已经是蛮好的了，还吃什么肉包子呀？”
大姨苦笑了一下，说：“二妹，我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你以为我真的是有钱呀？不瞒你说，昨天晚上，我们60号里五家人家搞了一个彪会（注：“彪会”是指上海人在解放初期“集资的一种形式”，每人每月出10元钱，若是5个人“彪会”就写1-5个号码，然后采用“抓鸠”的方法决定第一个月的50元钱由谁来拿。），每家出10块钱，凑巧我摸了一个1号，拿了50块钱，先用起来再说，否则，马上几个丫头片子都得要交学费了，你叫我到哪里弄钞票去呀？”
三婶这才恍然大悟：“哦，我还以为是大姐在哪里发了一笔横财了哩！”
大姨不去理睬三婶，就调过头来招呼我：“来，阿文，快拿去吃了，你妈要是讲话，由我来替你扛！”
我摇摇头，不肯去接手。
大姨斜睨了我一眼：“怎么？还为小舅那件事在记恨大姨是不？”
我说：“没有。”
三婶说：“没有？那还不去拿！”
我只好接过肉包子：“谢谢大姨。”
大姨笑道：“这才对嘛。”
周同志出了北站月台，在出口处没见到
周同志笑道：“怎么？我才出差一个礼拜，你就这么想老公啦？”
周同志双眉一皱：“出了什么事？”
周同志一想：“哎——张文，不就是你的得意门生吗？”
周同志问：“证据确凿吗？”
周同志愤愤不平地说：“简直是胡说八道！定罪必须人证、物证、旁证，三证俱全才能下结论。他们凭什么说一定就是张文作的案？”
走道里有人在大声地喊叫：“
等
周同志说：“我在火车上已经吃过两只面包了，眼下不饿，现在我想先赶到派出所去了解一些情况。”
已经是晚上9点多钟了，三婶家里依然是一房间的人。
我昏迷在床上刚醒不久。
杨蕴坐在床边，看见我醒了，马上给我倒了一小碗水，用调羹来喂我：“阿文，喝点儿水吧。”
我滴水不肯进，准备以死抗争。
杨蕴急着对三婶说：“二姐，阿文连水也喝不进去了，看来是快要不行了，还是赶紧送医院吧！”
三婶并不把杨蕴的话放在心上，她轻松地说：“蕴妹，他要是真的死了，倒反而让我省心多了，要不然的话，今后叫我们上班，怎么放得了心呀？人家都说，家贼难防，家贼难防啊！”
三叔一声不响，气得只顾自己在一个劲地闷抽烟……
周同志从外面下了自行车，连锁也没有顾不得锁，就赶紧奔进了嘉兴路派出所的大门。
唐所长刚刚挂下电话，这么晚了，他正愁着没有人赶到虹口公安分局去跑一趟哩！他一见是周同志回来了，赛过遇到救兵一样地高兴：“哎——老周！你来得正好，刚才分局来了一只电话，说是海伦路93弄6号，张家的那起撬窃案已经破了，你赶紧去一趟吧！”
周同志真正没有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最最想要得到的结果，竟然一进门就会撞了一个正着，真正是芝麻掉进了针眼里——天底下竟然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于是，周同志立即开心地一口答应下了这份差事：“好，唐所长，我这就去！”
周同志奔出门，跳上自行车，他就一溜烟地骑车走了……
虹口区公安分局审讯室里。
路双顶被铐着手铐坐在受审席上。
周同志问：“路双顶！你进你姐姐家门的钥匙，是从哪儿来的？”
路双顶回答：“是我偷了我二姐的钥匙以后，拿到配钥匙的店里，重新配了一把以后，再把偷来的钥匙放回原处的。”
周同志厉声说：“快交代自己的作案经过！”
在法律的威慑下，路双顶终于坦白了自己的犯罪事实，对于这帮窃贼来说，这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阿星说：“对，过去，我是跟你来过一次。”
路双顶问：“我二姐、二姐夫和阿文，如果你现在碰到他们，你还能不能认得出他们？”
阿星肯定地点点头：“认得出来。”
路双顶说：“好，阿星，你就留在弄堂口望风，万一看见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人回来了，你就马上奔进来，先通知我们一声。听清楚了吗？”
阿星答应：“听清楚了，你们就尽管放心地进去吧。哎——双顶，你过来，我可关照你，进去以后，你们一定要挑最值钱的东西拿，最好是现钞、黄金、手饰之类的东西。晓得吗？”
路双顶干脆地答应：“有数了！”
路双顶领着另外两个小偷大大咧咧地走进了6号后门，见里面的居民，该上班的已经去上班了，该读书的也都已经去读书了，他来到三婶家的门口，就毫无顾忌地用钥匙开开了房门，进了三婶家，他们连忙关上房门，接着，就开始到处翻箱倒柜地搜索起来……
最后，他们连一分钱现钞也没有翻到，他们就生气地把箱子、大橱、五斗橱上的锁统统用利器撬开来了，他们一共拿走了三叔的一件全毛大衣、两件全毛哔叽上装、两条派力士裤子和几件毛线衣。
路双顶一看小闹钟，见作案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事先预定的10分钟，他急忙提醒他们的头：“阿毛，时间差不多了，快点儿撤退吧！”
阿毛再次审察了一下四周，吩咐他的伙伴们：“临走前，大家不要忘了，千万不能给公安局留下我们的指纹和脚印，你们凡是进门以后，走过的地方，用手摸过的地方，都得用布擦一擦！”
路双顶很善于举一反三，他心想一计：“哎，阿毛刚才的话，倒提醒我了，大山，快拿一把锥子，在门锁边上的板壁上锥出一个比拳头稍大一点的一个洞来，这样，可以给‘白乌龟’破案时，造成一种假象，他们肯定会认定，是外面人先用锥子锥了一个洞以后，才从洞里伸手进来开锁的！”
阿毛称赞道：“哇——双顶，你现在已经偷出道了嘛！”
路双顶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阿毛大哥，跟你比比，我现在只能是小巫见大巫啦！”
一切办妥以后，这伙小偷卷起赃物就出门了……
北火车站附近摆满了各种临时摊位，有卖布料的、有卖瓜果的、有卖点心的、也有卖旧货的，路双顶一伙贼正在设摊销赃……
偷来的赃物一共卖掉248元，四个小偷由于在分赃款时引起了内讧，路双顶愤怒地和阿毛扭打了起来，围观的人群中挤进来一位市场管理干部，在群众的配合下，四个小偷统统被扭送进了公安机关……
虹口区公安分局审讯室里。
周同志接着问：“那把钥匙呢？”
路双顶回答：“第一次审问我的时候，我已经交给你们公安局了。”
三婶家。
已经是子夜时分了。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嘴唇上已经干裂得开口流血了……
三婶拿出一根特大号的缝被子针在我面前晃了晃：“小赤佬，你不要装死，老实告诉你，你就是铁嘴钢牙，今天我也有办法让你开口交代！”
浦东外婆站在一边装扮着红面孔角色：“小乖乖，你还是早一点儿讲出来的好，免得马上皮肉受苦。外婆可不是故意要来吓唬你，老实说，你妈——可是一个说得出，就做得出的人！”
大姨急了，走到床前，弯着腰规劝我：“阿文啊，听大姨的话，只要你现在讲出来，还算你是主动交代的。我们好汉不吃眼前亏，是自己做的，就主动地承担下来，在家里说出来，什么事情都还好商量，要是以后进去了，被公安局逼出来的话呀，那可就麻烦了！”
路骏也围上来告诫我：“是啊，阿文啊，如果你被关进公安局以后，家里人想保你，也就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了。”
三叔一句话也没有，坐在椅子上，在一个劲地抽着香烟……
三婶恶毒地用针扎了我一记嘴：“聋了？还是哑了？！说！快说！”
一戳一个肉窟窿，我的嘴上顿时血流如注，我没有去擦它，任凭鲜红的血液顺着我的下巴流到颈部，然后再由颈部一滴滴地滴到床上的草席上。我没有哭，也没有流泪，两眼只是死死地盯住三婶！
三婶在朝我咆哮如雷：“讲！不讲再扎！”
我还是一声不响地蔑视着她。
三婶又在我的嘴上扎了两针，两股鲜血立即冒了出来：“讲！快讲！不讲，我今天就扎死你，老娘今天准备一命抵一命了！”
此刻，我早已经铁了心，准备誓死如归了！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周同志
三婶收起帐子脸，连忙笑迎上去：“啊呀，这么晚了，还麻烦周同志特地来跑一趟呀。周同志，你是不是来带人的？”
浦东外婆警告我：“小乖乖呀，这可是你主动坦白交代的最后一次机会啦！”
见到
周同志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放，对三婶说：“路阿招，你拿去辨认一下，这把可是你家门锁上的钥匙？”
三婶拿起钥匙就去开门，门锁一下子就被开开了，她兴奋地说：“周同志，是的，是的！”接着，她又迫不及待地问：“周同志，是不是小偷现在已经被你们抓住了？！”
周同志正色地说：“不错，是被我们抓住了。”
浦东外婆极其关切地走过来问：“周同志，可有我家阿文在里头？”
周同志冷峻地说：“阿文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真正的撬窃首犯是你的小儿子——路双顶！”
一听周同志点名道姓地指出首犯是“路双顶”这三个字，浦东外婆顿时宛如五雷轰顶，她不敢相信这一事实，她也不肯承认这一事实，她宁愿路双顶真的是被淹死在了黄浦江里，也不情愿他是这起案件的首犯！她一面感到无地自容，一面嘴里在不停地在神经兮兮地嘟哝道：“是双顶？是双顶？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双顶已经死了，双顶是死了！真的，我不骗你们，是我亲眼看见他淹死在黄浦江里的！真的，我没有骗你们，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三婶走到周同志面前解释道：“周同志，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我家小兄弟上个礼拜就被淹死在黄浦江里了，而且，是我妈在现场亲眼看见他死的，我妈这么大年纪了，不会骗你们的。”
周同志嘲讽道：“这就滑稽了，难道你们家里还会有两个路双顶不成？！实话告诉你们，我是刚从虹口公安分局审讯完路双顶以后才特地赶来的！呶，这第四把钥匙，就是从路双顶手里拿过来的！”
浦东外婆突兀“喔——”地一声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睛像死白鱼一般地死死地瞪着天花板，脸上的五官立刻抢错了跑道，四肢在急剧地痉挛起来……
大姨急忙上前扶住浦东外婆，慌乱地问道：“妈，你怎么啦？妈！你可不要吓我们噢！醒醒呀！妈！妈——！”
半晌，浦东外婆才醒过来，她边痉挛边急促地关照大姨：“快拿床被子，盖在我身上！冷，我浑身冷得要命！快，快把被子替我盖上！”
三婶几乎同时也跟着她母亲瘫软倒地，口吐白沫……所有的演技如同出自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样。此刻，全屋子顿时乱了套！大姨在帮外婆在找棉被盖，路俊和杨蕴在边呼唤着三婶边替她掐着人中，三叔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夹着正在燃烧的烟头在房间里笃笃转，团团转……
大热天，浦东外婆身上一连盖上了四床被子，她还是说“嫌冷”，最后，硬要大姨再把整个身子压在她的身上不可！
站在门外看热闹的徐伟成的母亲此刻嘲笑道：“哎——大家快来看噢，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