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二间破旧的茅屋，坐落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上，茅屋的里间除了一张用两张长凳搁起来的一张铺板床以外，一无所有。外间有一张破旧的木制方桌和两张方凳，一只升火煮饭的煤球炉和几只缺口破旧的大黑瓷碗，另外，门外的天井里还有三根竹子架起一张捕鱼的大网，这就是李龙家所有的家产。

我的母亲躺在里面一间的铺板床上昏迷不醒，李龙一直守候在她的身边，昨天夜里，由于天黑人杂，他又忙着急于救人，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个投江寻死的女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几岁了？长相如何？现在人被他救回来了，而且又躺在自己天天睡觉的床上，过去从来没有胆量敢于正眼看过女人一眼的李龙，这会儿他终于能够大胆地看看女人了。尽管这是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但她那瘦长窈窕的身材，雪白细腻的皮肤，凸出隆起的胸脯和一张清秀靓丽的面容却像磁铁一般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心。这个女人看上去只有25岁左右，但到底是多大岁数呢？她家住何处？她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她家里还有哪些人？一连串活跃的问号一下子挂上了他的心头，它们都在急切地要求给予它们一个个准确的答案，但答案究竟在哪里呢？一切他都无从詮释，都得等这个女人醒过来以后再说，如果她愿意对他讲的活，他还能找得到答案，如果她不愿意跟他讲的活，一切都是白搭！唉，“还是不要瞎猜瞎想去吧，免得自寻烦恼。”李龙在心里暗暗地在命令自己：“快点儿出去帮她烧点儿红糖姜茶，帮她烘烘湿衣服要紧！”想到这里，李龙立刻走到外间，用铁条把煤球炉里的火通通旺，一面忙着烧红糖姜汤一面忙着烘烤我的母亲昨夜换下来的湿衣服……

第二天黎明，东方的天际间刚刚泛出一片鱼肚白的时候，我的母亲躺在床上才动了动身子，她依旧闭着眼睛，恍若隔世，她梦呓般地在轻声地呼唤着：“爱平，爱平……我来了，我来了……”

李龙闻声后，连忙把还没有完全烘干的湿衣服放在方凳上，赶紧把已经熬好的姜汤倒在碗里，他边拿着调羹在搅拌碗里的姜汤边走到床边，战战兢兢地说：“大嫂，你终于醒来了。”

我的母亲还闭着双眼。

李龙站在床边轻轻地喊叫：“大嫂，大嫂，来，让我来喂你喝一点儿姜汤，祛祛寒气吧。”

我的母亲慢慢地睁开眼睛，望了望四周陌生的环境，她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在困惑地问：“我这是在哪里？你，你是谁？”

李龙小心地赔笑道：“大嫂，这里是我的家。”

母亲惊恐道：“你的家？”

李龙诚实地说：“对，这里确实是我的家。”

母亲诧异道：“那，那我是怎么会躺在这里的？”

李龙说：“昨天夜里，你是被我从黄浦江里救起来的。难道你想不起来了？”

母亲在皱眉思忖：“黄浦江？黄浦江……哦，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昨天夜里的惨景象过电影似地一幕幕从她的心屏上放过，她原先想，死了，死了，人一死，一了百了，谁料想，她连死都这么困难！一想到自己悲惨的命运，她就迁怒于这个好管闲事的人来：“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救我啊？你，你这是在加害于我呀！”母亲说着说着就大声地嚎哭起来。

李龙耐心地劝慰道：“大嫂，现在上海已经解放二年多了，过去，那些人吃人、人剥削人、人欺压人的日子再也一去不复返了！苦尽甜来，你的苦日子既然已经熬出头了，为什么还要自寻短见呢？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有深仇大恨？大嫂，你要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让我跟你去伸冤，帮你去报仇！”

听了李龙的一席肺腑之言，母亲既感到明白了一些什么，但又认为是无可奈何，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的冤，跟谁去伸哇？”

李龙热情奔放地对我的母亲说：“跟人民政府去申！”望着我的母亲这副病歪歪的样子，李龙又补充说：“不过，大嫂，来日方长，你现在的身体还十分虚弱，等你把身体养好了以后再去跟他们算账。现在，最最要紧的是，你必须先把这碗姜汤喝下去，只有喝了姜汤，祛寒气以后，才不会生病。真的，大嫂，相信我，不会错的。”

这是一个看上去年纪还不满30岁的男子，四方脸，黑皮肤，平顶头，直鼻梁，眼睛不大，但看上去却很有神，一脸的憨厚相。他，1米65的身高，由于营养不良，人长得很消瘦，脸色也呈现出菜黄色，一身补了又补的衣服，紫一块，蓝一块，白一块，黑一块，尽管乍看有些像和尚穿的袈裟，但洗得却很干净。看着李龙一双诚实人的眼光，母亲确信自己是遇到了一个好人。她朝李龙苦苦地一笑：“看得出，你是一个好人，谢谢你了。”

李龙见母亲脸上的愁云消散了，心里一阵欢喜，急忙说：“不用谢，不用谢。大嫂，姜汤要趁热喝，来，先喝了吧。”

我的母亲挣扎着下床：“不，我要回去！”

李龙急忙上前劝阻：“大嫂，你的衣服还是湿的哩。外面风这么大，你怎么走得出去？”

我的母亲低头一看，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原来是一套男装，她惊恐道：“昨天夜里，难道是你帮我换的这身衣服？”

李龙显得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嗯。”

母亲皱起眉头：“这么说，我的身子已经全被你看过了？”

李龙红着脸急忙解释：“昨天夜里，我把你从黄浦江里救上来以后，你的浑身都湿透了，还有一身的泥浆，我也是一身的泥浆，于是，我就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你拖回了家。替你换下了一身脏衣服，洗掉后在烘，要不然的话，你焐着这一身湿衣服肯定是会生病的，再说，一身泥浆，又怎么睡得上床呢？”

母亲看他毫无歹意，解释得也十分合情合理，这才定下心来，她感激地说：“真是谢谢你了，大兄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李龙见我母亲的脸色开始缓和下来，终于松下了一口气，说：“大嫂，你可千万别说一个‘谢’字。我们都是穷人，你说，穷不帮穷谁帮穷？”

母亲说：“说了半天，我还不晓得恩人的尊姓大名呢？”

李龙说：“我姓‘李’，木字‘李’，单名一个‘龙’字，叫李龙。”

母亲也自我介绍：“我姓林，名叫小妹。”

李龙说：“哦，叫林小妹。今年多大啦？”

母亲说：“今年整30了。”

李龙惊讶道：“真看不出来哇，我原来还以为你只有25岁哩！我今年28岁，长我两岁，我就该叫你一声大姐了。”

母亲推却道：“就叫我小妹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真不晓得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哩。”

李龙说：“小妹，你若再说一声感谢，就折死我了。你现在什么也不要去多想，就在我这里静养几天，等你身体恢复健康了，我再送你回去。”

母亲闪着一双忧郁的眼光，感到很为难。

李龙看出了我母亲心里的顾忌，就说：“你放心吧，晚上你就睡在这张床上。”

母亲问：“那你呢？”

李龙说：“我睡在外面一间。不要紧的，大姐，你还是先把姜汤喝下去吧。”

母亲既感到他盛情难却，又觉得自己万般无奈，所以，她只好用双手接过了姜汤……

我4岁断奶的那一年，我的母亲才把我正式地送到三叔家去。记得那一天正巧是国庆节，母亲抱我乘坐在黄包车上，一路上，母亲一刻不停地在教导我：“阿文呀，马上我们就要到你三叔家里了。记住娘关照你的话，以后，你就再也不能叫他为三叔了。晓得吗？”

我闪烁着一双大眼睛困惑地问：“那我叫他什么？”

母亲说：“我们乡下人叫爹，他们上海人叫爸爸，你就叫他爸爸。”

我非解地说：“我爸爸不是已经死掉了吗？”

母亲开导我：“对，就因为你爸爸已经死了，你才应当叫他爸爸的嘛。”

我问：“娘，他原本是我的三叔，为什么我现在要管他叫爸爸呀？”

母亲耐心地教导我：“记住了，阿文，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小人都是应该有一个爸爸的。你现在的爸爸死掉了。一个小人，如果没有爸爸的保护，其他小人就会来欺负你的，所以说，现在你必须得有一个爸爸来保护你，懂了吗？”

我点点头：“娘，我懂了。”

母亲故意考考我：“那么，你今后管三叔叫什么？”

我说：“叫爸爸。”

母亲欣喜地笑了：“对。阿文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乖小囡。”

我也得意地笑了。

母亲说：“那么，娘再教你，今后你家三婶，也不能再叫她三婶了。”

我仰起头问：“不叫她三婶叫什么？”

母亲说：“叫她妈妈。”

我说：“妈妈不就是娘吗？”

母亲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微笑：“对，妈妈就是娘。”

我说：“你不就是我的妈妈吗？”

母亲点点头说：“对。”

我纳闷道：“那么，一个小人应当有几个妈妈啦？”

母亲把双眉一皱，既担忧又烦躁地说：“唉，你这个小人呀——怎么老是欢喜打破砂锅纹（问）到底的啦？阿文，娘叫你叫三婶是妈妈，你今后就叫她妈妈，不许再犟嘴了。听清楚了吗？”

我也皱起眉头，不禁又要不懂就问了，但一看到母亲满脸的凄苦又怕引起她的责备，所以我就把想说的话只讲出了一半：“娘，刚才你自己说的——”

母亲问：“我说什么啦？”

我说：“你说一个小人就应当有一个爸爸。那么，妈妈不是也应当只好有一个吗？”

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头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小脑袋，唉声叹气道：“阿文啊，你要是这样改不了口的话，你今后吃苦头的日子还真会在后头呢！真的，还真会在后头呢。阿文啊，你说说看，你叫娘怎么放得下心啊……”母亲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

我掏出一块小手帕给母亲，一边卖乖地替她擦眼泪水一边讨好道：“娘，阿文不要你哭嘛，阿文听娘的话，再也不让娘生气了。阿文叫三婶是妈妈了，难道这样还不成吗？”

母亲一把将我搂紧，一任泪水直流……过了一会儿，母亲才心酸地说：“阿文真是一个懂事的好小囡。”

黄包车车夫听了我们母子俩的对话之后也不禁流下了同情的眼泪，他停下车，转过头来对我的母亲说：“大嫂，这孩子长得这么讨人喜欢，又这么懂事，难道你真舍得送人呀？”

母亲不禁一愣：“谁说要送人了？”

黄包车夫连忙赔笑打招呼：“哦，对不起，对不起！大嫂，请不要误会了。不瞒你说，我家一连养了三个闺女，我家老婆现在在家里，想儿子都快要想出神经病来了。大嫂，如果你真是想送人的话，就送给我吧，我宁愿贴你300元钱扶养费……”

母亲一听车夫的这番由衷之言，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惆怅：“大叔，谢谢你的这番好意。我不卖儿子，他是我夫家三房隔一子的独苗，宝贝得很哩！好了，我们前面就到了。大叔，请让我们就在这儿下车吧。”母亲边说边掏出车钱来付给车夫。

车夫用双手竭力地推辞着：“算了，算了，大嫂，就算今天是我请客的吧。”

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肯白乘了别人的车子，硬把钱往车夫的手里塞：“大叔，这钱，你是一定要收的。再说，这也是你用劳动挣来的血汗钱哪！”

车夫死活不肯收下我母亲的车费：“大嫂，我说不收就不会收啦，就全当我为这个可怜的小囡免费犒劳一次的吧。”

母亲无奈地收回钱，向车夫浅浅地一鞠躬：“那就谢谢大叔了。”母亲抱着我，抓住我的手腕向车夫挥了挥：“阿文，快跟爷爷说‘再见’！”

我朝车夫甜甜地一笑：“爷爷再见。”

车夫乐得脸上都笑开了花，他朝我连连地挥手：“哎，哎，囡囡再见，乖囡囡再见！”

前面就是周家嘴路两宜坊弄堂口了，我的母亲再一次地叮咛我：“阿文啊，你可千万不能忘记了，刚才娘在车子上教过你的话噢。”

我说：“娘，阿文全都记住了。”

我们拐进了两宜坊弄堂里，我一看，这儿的房子也跟我们临平路青阳里的房子一样，全是清一色的三层楼石库门房子。我们径直走了大约50米路，娘就抱我拐进了22号后门。原来三叔家就住在灶坯间，这间灶坯间大概只有8、9个平方米，门朝西，西窗靠近22号后门口的水龙头，北窗靠后弄堂。三叔家里的摆设很简单，除了一张三叠式的桌子，四把靠背上带有雕花的靠背椅子，四条长板凳以外，东南墙角旮旯里还摆着一只上下两层的大碗橱，上一层放着碗、盆、调羹之类餐具，下一层装着两扇木门，两扇木门之间由一把铰链搭着，铰链上挂着一把小锁。好在上面还有一个阁楼，晚上，人都睡在阁楼上。由于下面一间没有铺床，所以白天就是去一些客人，下面倒还能够坐得下来。

三叔、三婶、舅舅、舅妈、大姨、大姨家的五姑娘林小敏，还有三婶厂里的小姐妹解放以及解放的女儿宣佩莉都在家里。一见到我们母子俩来了，他们都高兴的不得了，又是倒茶，又是给我们递月饼，还拿出来好多糖果、花生、炒米糖、红枣、五香豆、瓜子……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来的糕点。哇——！我从打出娘胎以来，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呐！我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一样，只顾坐在桌子前一个劲地吃，连头也不抬一抬，母亲叫我喊叫谁，我就喊叫谁，叫我喊什么，我就喊什么，那滑稽、乖巧的样子逗得大家都捧腹大笑起来……

路骏舅舅，别看他人高马大，一脸的络腮胡子，样子看上去蛮怕人的，但实际上他为人可爱，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是个颟顸一世的老好人。他是一个开货车的驾驶员，一个月，差不多有大半个月在外地运货，今天凌晨，他刚从安徽拉一车货物回上海，在枕头边一听杨蕴说我要来，他就兴奋得不肯睡了，跟杨蕴吵着要早早地赶到二姐家来，现在，路骏看见我，就抢先一步来到我母亲的面前，把我从母亲的怀里接过去，他高兴得用双手把我举过头顶，大声地欢呼道：“噢，我的外甥这么大喽！你们看看，一个多么漂亮的大胖儿子啊！大眼睛，高鼻梁，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看面相，二姐，将来阿文长大以后，肯定是一个大富大贵的有钱人！”

杨蕴舅妈是一个很有姿色的少妇，笑起来的声音像银铃儿似地清脆甜美，她喜欢得竟然用嘴来亲吻我的屁股，然后，她大笑起来：“二姐、二姐夫，我长这么大，倒真还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这么乖巧的小人哩！阿文比洋囡囡好白相（注：“白相”是上海方言，指“玩”之意）多了！”

三叔长得丰姿俊逸，器宇清秀，白白的脸上有着一双非常吸引人的大眼睛，他的眼光只要和杨蕴的眼光一旦相碰撞，他的眼里就会冒出火花来。现在，他一听杨蕴在夸我，马上就接口笑道：“你们才结婚还不到半年。今后，你们自己也会养一个小人出来的。到那时，蕴妹，你们就可以天天把他当作洋囡囡来白相了。”

三婶心疼地叮嘱兄弟：“路骏，快把阿文放下来，你这粗手重脚，大大咧咧的样子，可千万不要把阿拉小人吓坏了！”三婶边说就边要上前来抢人。

老实说，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像三婶这样丑陋的女人，一脸的麻子又大又深，一双老鼠眼闪烁在一副啤酒瓶底似的镜片后面，我吓得直往路骏的怀里钻。

杨蕴眼疾手快，一把把我从路骏的手里抢了过去：“二姐今后有得抱哩，现在还是让给舅妈先来过过瘾吧！”

路骏落落大方地把我交给了杨蕴：“好，你不要现在抢着抱，等今后有了我们自己的小人以后，保管叫你抱得害怕！”

杨蕴朝路骏翻了一个白眼：“我才不会哩！”

大姨是一个身材修长、模样端庄的女人，虽说家里已经有了“五朵金花”，但她见了孩子，特别是见了漂亮的男小人，还是欢喜不够。这时，她凑过来问我的母亲：“大嫂，阿文今年几岁啦？”

我的母亲回答：“4岁了。”

解放欢喜道：“唷，阿招，你家阿文跟我家的佩莉是同岁嘛！”说话的解放长得极其动人，她的美丽也许可以用钢琴弹出来，用古筝吹出来，却无法用语言能够准确地表达出来。站在解放身前的一个小女孩，叫宣佩莉，长得和解放真是一模一样，不论鼻子、眼睛、嘴巴、脸的轮廓，都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一样。

大姨问：“大嫂，阿文是哪个月的生日？”

我的母亲说：“7月18。”

大姨大喜道：“哟，比我家小敏还要小3个月嘛。”

解放眉飞色舞地说：“哎——阿招，你说巧不巧？我家佩莉是10月18！阿文比我家佩莉又整整大了3个月，他们俩还都是18号生的，你们说巧不巧？好像是菩萨前世就替他们安排好了似的！”

三婶逗趣道：“解放，看你这么喜欢我家阿文，等他将来长大了以后，干脆就给你家宣厂长做个乘龙快婿算了！”

解放拍手笑道：“好，好！阿招，你今天说话可得要算数噢！”

大姨可不依了：“哎，二妹，你可不能因为解放家的男人是你们厂的厂长，你就去攀高枝哇！解放，阿文给你们家佩莉做了男人，那么，我家小敏怎么办？你叫她出家做尼姑去呀？来，来，小敏，快跟弟弟一起去玩。”

解放说：“啊哟，他大姨倒是先下手为快嘛！”她拿出一套儿童玩具给自己的女儿：“呶，佩莉，你拿去，去跟阿文哥哥玩‘办家家’去！”

宣佩莉怕难为情地躲到她母亲的身后去了。

解放轻轻地拍了一下宣佩莉的屁股，抱怨起自己的女儿：“真是一个没有用场的小姑娘，紧要关头，一点儿都不上台面！”

林小敏长得胖墩墩的，圆圆的脸像个红苹果一样，她剥了一粒糖，送到我嘴边：“弟弟，姐姐给你吃糖。”

我张开嘴，把糖含在嘴里，甜甜地笑道：“谢谢姐姐。”

我这一声谢，逗得满屋子里的人又都大笑了起来……

解放却假装扳起面孔来，用手指头点了点宣佩莉的前额：“你看看——同样是一个姑娘家，人家小敏多出倘啊！”

路骏拍手笑道：“你们大家快来看看呀，大姐和解放有劲不？两个丈母娘一起跑到婆家来抢女婿来了！”

大家听了，又都捧腹大笑起来……

母亲见大家这么喜欢我，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时说不清是开心呢还是感到悲哀？

三婶拿出许多新款式的童装来，她想把我从杨蕴的手里夺过去：“来，蕴妹，快把阿文给我。让我把阿文这身旧衣服脱下来，替他换上一身新行头，那样一来，他就更加锦上添花了！”

三婶的妈也从浦东特地赶来了，她长得跟三婶完全相反，高鼻子，大眼睛，一脸端庄的后面多少还能追溯到她年轻时的丰韵。虽说她已经有60多岁了，但由于平时保养得好，皮肤一点儿都不显得苍老，脸上还是光溜溜的，只是眼袋以及两颊上的肌肉已经有些松弛了，尽管如此，但看上去还是要比她的实际年纪要轻7、8岁哩！她一进门就笑道：“啊哟喂！我的大胖外孙哎，你可把我这个浦东老外婆想煞啰！来，看看，外婆给你买了一样什么好东西？”说着，她从背后拿出来一把木制手枪：“呶，男小囡最最欢喜白相的东西！呶，给你拿去玩。”

我接过木制手枪开心地笑了……

三婶指指她的母亲，对我说：“阿文，快叫外婆。”

我就甜甜地叫了一声：“外婆。”

浦东外婆的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哎——！我的乖外孙，我的心肝宝贝！”

三婶又教我：“快谢谢外婆。”

我又甜甜地一笑：“谢谢外婆。”

浦东外婆连连摇手：“不用谢，不用谢。”

三婶拉住她的母亲直叫唤：“妈，你看，阿文一笑，脸腮两边就会露出两只深深的小酒窝来，看看，多漂亮、多漂亮呀！”

浦东外婆迷花眼笑地望着我，对她的女儿说：“嗯，这一来，你真是可以老来有靠了。”

乌云翻卷的天空，渐渐地露出了一轮朦胧的圆月。

窗外，有不少人在燃放着烟花炮竹，五彩缤纷的烟火直冲夜空，煞是好看。

等他们酒足饭饱以后，我已经睡着在杨蕴的怀里了。

我的母亲站起身来，眼里含着泪花动情地说：“三弟，三妹，从今以后，我就把阿文托付给你们了。请你们放心，今后我不会再来的。小人还小，今后他万一有什么惹你们生气的地方，请你们还得看在他死鬼老子的面上，多多地担待些……也请你们做外婆、舅舅、舅妈、大姨的多多关照……我走了！”母亲说完就痛不欲生地奔出了三叔家……

第四回  丧二虎亲娘雪上加霜

天空黑麻麻的，象似倒扣在人们头顶上的一口无比巨大的锅底，天地间浑然一片漆黑，倏忽，一道闪电，如同一把愤怒之剑在千分之一秒钟里把锅底一劈两瓣！闪电过后，天空骤然有一阵似万炮齐鸣般的巨响，这巨响声试图在请蜷伏的生命醒来，让沉睡的大地惊觉，把人间的不平扫除，叫心灵的窗户启开！无奈雷鸣之后，大雨倾盆，它把人们心头刚刚点燃的一星火种都无情地浇灭了！

窗棂的玻璃上雨水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