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
午后的制种玉米基地上，太阳炙烤着，热浪涌动着。即使地刚浇过不久，刚能下去人，可那玉米叶也被晒得无精打采的低垂着，即使来到地上的人都戴着遮阳帽，也不敢放眼往远处看，视线就被眼前的一排排玉米植株挡住了。
明天制种公司要来人拉网检查大洼村抽天花的情况。今天刚吃过午饭，全村各社的哨子就响了，所有农户全部劳力都上地，驻村技术员和村社干部分组先行检查督促。
大洼村十个社，连村妇女主任算上五个村干部，为了确保植种工作进程，保证制种质量，他们将每两个社分成一个组，有两个驻村技术员、一个村干部、两个社的社长组成一个检查小组，负责检查督促这两个社的相关工作。村妇女主任宋秀丽被分在一组，负责一、二社的工作。
这天刚吃过午饭，她就去叫技术员，要求两个社长通知群众上地。随着群众嚷嚷着热，但又不顾热进了地，宋秀丽他们也往地上走去。一路走一路看，路边地里玉米雌株的天花基本都抽完了，没有发现什么残留，宋秀丽心里也踏实了。转到下午六七点，从二社的地上来到了一社，因为抽过一遍了，还有的已经抽过两三遍了，也没啥问题。眼看太阳西斜，天还是那么热，他们想把最后几块地看完了就回去。这是个忙日子，每个人家里也都有些事等着他们去做。
因为情况比较好，再加上夕阳西下，有了阴凉，宋秀丽一行人心里也宽和了许多，开始有了说笑。正一边走一边说，宋秀丽忽然看到前面的一块地里，靠埂的母本行里有露头的天花。紧接着，两个技术员也看到了几个。这还了得，我们这样查，竟然还有人不操心抽！这不是存心砸大家的饭碗，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中吗？二社的技术员小李神情严肃地问：“这是谁家的地？”一社社长成彪明知是赵玉梅家的地，却搪塞说：“我先去看一下。”一社的技术员小刘恨恨地说：“还能是谁的！就是那个寡妇……”话没说完，宋秀丽打断了他的话头，说：“不要这样说人，我去给抽了……”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往那块地走去，刚到跟前就顺手抽了几个。挪一步看看，没抽的还真不少。不过还算好，都只是露头，一个个像小孩子紧攥着的手，还想努力伸展开。这会是没有啥大碍，但一夜过去，到了明天，太阳一照，那麻烦可就大了。想着就又抽了几个。刚又准备挪步，就听旁边“喀嚓”一阵响。宋秀丽循声望去，小李已气呼呼的踹倒了脚下的两株玉米，擦根折断的两株玉米还没有完全倒地，靠在了邻近的玉米植株上。小李抬起了脚，又向其他的几株踹去。宋秀丽急了，急忙摆着手喊：“小李，别……别踏了！”说着来到了跟前，小李抬起的脚还没挨到下一株玉米上，宋秀丽急忙拉住了他，说：“问题是严重……”随即成彪也高喊：“有人吗？赵玉梅！”只听远处有一阵玉米叶的哗啦声，随即传来了赵玉梅紧张的声音：“有!有!正在抽天花!”宋秀丽知道，赵玉梅的丈夫买了辆汽车搞运输，两年前开车外出，不小心碰了别人停在路边的车，车毁人亡。这几年，她拉扯两个孩子，靠种地的收入，维持家计，供两个孩子上学。大的上大学，小的上高中，实在不容易。小刘到大洼一社当技术员也有些日子了，赵玉梅的情况他也知道。一直以来就是重点督察的对象，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就气冲冲地说：“人手少，就花钱雇人…..”说着赵玉梅走到了跟前：“别，别——我抽……”说着，看到了踏倒的玉米。疲惫的脸上显得更难看了，罩上了一层难过。此时，她显得那样不安，那样恼怒，又是那样无奈，喃喃地说：“我的苞谷……我的苞谷……”然后失神的四下张望。小刘说：“你这是咋抽的？”赵玉梅此时的心思全在踏倒的玉米上，根本就没有听见这里的人在说些啥。最后成彪说：“找些人，连夜抽。到明天就不好说了。今天要不是宋主任，就不是这样便宜了。”这几句话赵玉梅听到了，她愤怒的瞪了宋秀丽一眼，心里翻江倒海。天色晚了，她这神情别人也没注意。检查的人都回去了，赵玉梅才有气无力的拖着疲倦的步子走向刚才那块地去抽天花。
丈夫死后，赵玉梅有两个变化。一个是把两个孩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唯恐哪一个受到什么伤害或有什么闪失;再就是把土地，把地上的田苗看的像孩子一样，精心侍弄，唯恐不如人家。因为这些是她的一切，没有了这一切，希望就都没有了。一个女人家，侍弄土地难，尤其是犁地、播种、浇水。犁地播种都得花钱请人，浇水只好自己干，像个男人一样，没明没夜，风里来，雨里去，泥一身，水一身的干了。好不容易长到这样了，竟然有人踏我的苞谷！这样想，她更生气了。但气归气，还得种，还得干。
眼看天黑了，月亮还没有上来，好在上一块已经抽完。先回去吃饭，喂牲口，料理家务吧。想着，她用两个袋子装了抽上的玉米天花，吃力的放到自行车上。想骑车，但不知是心里急，肚子饿，干活累了，还是车上放的两个袋子不稳当，上了几次没上去，好几次还差点摔倒。推上走，腿疼、腰酸。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困乏。吃力地回到家，喂上牲口，也没有心思做饭吃，也没有开灯，躺在炕上生气。她又想起了下午的那一幕。想起宋秀丽，赵玉梅气不打一处来。这几年来，她似乎觉得和她过不去的人越来越多。这人都咋了，老找她的茬子。是的，欺负孤儿寡母，历来就这样了，何况是现在这样一个社会。但是不行，这样下去，我哪里还又活路，得做个样子让她们瞧瞧，我寡妇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一阵，宋秀丽的样子老在她眼前晃。肯定是她，是她把社长、技术员领到了我的地上，让技术员踏我的玉米。不知咋的，对男人、不论老少，她还能容忍。这女人，赵玉梅就是气不过。不行，你不让我好活，我也不让你好过。
不知是累的，还是咋的。赵玉梅虽然浑身酸痛，动都不想动，可就是睡不着，越想脑子越兴奋，甚至头脑里生疼，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无法冷静。
在痛苦中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很静，她向窗口看去，外面也很静。朦胧的月色笼罩着一切。看着这些，赵玉梅再也躺不住了，猛地坐了起来，也顾不了什么。拉开门，拿起门边放的镰刀，锁上院门，走进了茫茫的月色。她不走大路，也不走小路，就从地埂上走。有些地方埂高她用手趴，有些地方是深沟，她抓着沟沿，滑落到沟底，再趴着另一侧沟沿往上爬。跌跌撞撞的，走一阵停一阵。有几次脚下一绊，不小心栽倒，爬起来、喘气。想不去了，但就在转身的时候，她又想起了昨天下午那一幕，就又向前迈步了。
盛夏季节，各种动物都很活跃。一些虫子夜间活动的多，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兔子之类的，听到声音，急忙逃窜，也弄出了一些声音。赵玉梅虽也经过不少事，夜间走地上，在地上干活也是常有的事，但听到这些声音，看到月光下庄稼杆、树枝、草茎晃动，心里也提得紧紧的。有时猫头鹰一叫，吓出一身冷汗，不知是走路想的还是吓的。哗啦啦，庄稼地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窜过去了，碰的玉米杆急急的晃着。赵玉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止住了脚步。何必呢，她又不想走了。但就在一只脚落到地上时，她又打消了转身的念头。
不知花了多少时间，估计差不多了。赵玉梅开始寻找钉在田埂上的牌子。已经到了六社的地，她放慢了脚步，趁着月色看那牌子。
终于看到了七社的牌子，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宋秀丽的地。看了几块，当她又来到一块牌子前时，月色下，宋秀丽的名字赫然进入她的眼帘。怕弄错，弯腰、凑近又看了几遍。没错，“大洼村七社，宋秀丽，1.8亩”。看清楚之后，赵玉梅直起腰，擦擦鬓角的汗水，此时她才觉得累，而且腰腿酸痛。握握镰刀，觉得胳膊也痛，甚至没力气挥动那手里沉沉的镰刀。但是，我是干什么来了？想着，赵玉梅狠狠心，往手里唾口唾沫，振振精神，挥起镰刀，向脚下的一株玉米杆砍去。谁知一刀下去，那玉米杆竟没有倒下。赵玉梅气不打一处来，这贼玉米也向着别人，来欺负我。这会她把混身的劲全部用到右胳膊上，谁知一刀下去，砍空了。要不是收得快，还差点砍在自己身上。割还是不割，看来老天都护着人家，不让我割，但转而一想，她能让人踏我的，就不准我割她的。管她呢，先给她割掉一些再说。这样想着，赵玉梅的镰刀又落下了，一棵玉米连同她的影子在月光下倒下了。这玉米杆还嫩，要换上平日，赵玉梅面对这样的玉米杆，一刀下去，会倒下四五个，但今天，不知是手上不得劲还是咋的，想一刀砍倒十株八株的，结果却只倒下一株，还跟着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爬起来再砍，还是不顺手，而且弄不好连一株也砍不倒。
砍了一截，赵玉梅转过身，看看后面也倒下了百十株了，但还不解气。又砍了一气，差不多一行到头了。赵玉梅实在没力气了，连腰都直不起来，不得不把镰刀扔在地上，喘了一回气。这才直起腰，耳边仿佛传来了远处那沉闷的鸡叫声。
这事虽然是解气，却万万不能让人知道。这一段时间大家干活都累，虽然活多，估计这阵子谁也不会起床。但为了避免万一，赵玉梅仍从那地上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六社、五社，终于到了一社的地上。这回她真切地听到了一阵鸡叫声，仿佛她还辨出了是自家的鸡叫声。再抬头看看这里，东边天际有了一些白。
现在急着干活的人可能已有上地的了。家是不能回了。想想昨天被踏的的那块地，里面还有不少雌株天花没抽。赵玉梅索性挪着步子，朝那块地上走去。等到那块地上，天上、东方已发白。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下地就抽。但抽着抽着，她听到了地里又有响动，但也没有在意。找了一趟又一趟，那声音越来越近，她停下手中的活、屏息静听，那声音仿佛又没有了。赵玉梅抽了几趟，当挂在脖子里的袋子有些重了。她就出地来倒抽下的天花。发现埂边小路上放着辆自行车。她觉得奇怪。谁的车子，放在我的地里。她还纳闷，仿佛又听到了地里有响动。赵玉梅也顾不了那么多，就急着下地去抽天花。天亮了，等一会太阳一出来，这些露头的天花都要散粉。如果再让那些狼虎一样的人碰到了，还不把这块地全部割掉。她仿佛看到了宋秀丽那滴溜溜转的眼睛，已盯着自己那一块有雌株天花露头的地。
又抽了几趟，赵玉梅实在困得不行了，就停下来喘口气。刚站稳，又听到前面有响动。这时天已亮了。赵玉梅顺着声音望去，前面有个黑影。她吃了一惊，就向那黑影走去。
走近一看，那是个人，而且是个女人。这是谁，她在干什么？赵玉梅喊一声：“谁”。响动停止了，传来一声清脆的答话：“我，嫂子”。赵玉梅向前一看，原来是宋秀丽。这时她脑子里轰的一下，天旋地转。“报应呀，我割她的，她坏我的。”
这样想着，赵玉梅向后一退、差一点跌倒。但她撑住了，鼓起劲，向宋秀丽身后走去。这才发现，宋秀丽身后的玉米齐刷刷地立着，一株株显得很精神。她脖子上挂着袋子，袋子里盛满了天花。“你这是......”“嫂子，我知道你人手少，孩子上学花钱、雇人也难，看这天花已经露头，过一阵太阳一照，就散粉了。我想你会早上抽，所以过来帮一把。”赵玉梅听了，不知所措，只是吞吞吐吐地说：“这……抽……”一面拿眼四下看看，但视线被眼前的玉米挡住了，看到的只是整齐地立着的玉米植株。“这......”“不要紧，嫂子，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数，会早早来抽的。”“可......”赵玉梅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宋秀丽说，这边的我抽过来了，就这趟，快抽吧。”“哦，哦，原来是这样、这样......”赵玉梅语无伦次地自语着，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宋秀丽仍不紧不慢、眼睛瞅着玉米株，又看到了一个露头的顺手抽了出来。
这块地一共又二十五趟，赵玉梅自己抽了四趟半。这就是说，那面的二十趟半都是宋秀丽抽的。这意味着，在我割人家地里玉米的时候，宋秀丽竟乘月光给我抽玉米天花呢。“天啊，我这是怎么了！”赵玉梅心里问自己，嘴里怯怯的说：“妹子......宋……主任……”叫出了又不知怎么说。割人家玉米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赵玉梅听说过毁坏青苗是犯法的事。她知道这事的利害。但看看眼前这情景，她又不忍心。“我都做了些什么呀！”赵玉梅后悔不迭。宋秀丽听了，宽慰说：“你一个人，侍弄这么多地也不容易。这不快抽完了......”听到这里，赵玉梅心里更不是个滋味。“妹子，我对不起！”宋秀丽听了。好是奇怪，但也只是说：“没啥，你就不要往心上去。”越是这样，赵玉梅心里越是不忍。竟然诅咒自己：“我这遭天打雷劈，活该......”宋秀丽已和赵玉梅挨近了，伸手去抽赵玉梅面前的最后一株天花。听她这么说，更是如坠在五里里雾中，说：“好了，别再抱怨了，看这不抽完了，回吧，吃过饭到其他地上看看。对了，今天公司来人，全村联网检查，别再出问题。”
说着，宋秀丽就拉着赵玉梅的手，两人出了地。
太阳已经升起，把光芒洒在无边无际的玉米地上。玉米叶子上闪着金光、那晶莹的露珠也一闪一闪的。宋秀丽深吸一口气，回头对赵玉梅再说一句：“回吧！”然后推过自己的自行车，翻身上去,向前驶去了。
赵玉梅站在路边，呆呆地望着宋秀丽融入晨光。她骑在车子上，背上背着亮堂堂的阳光，看上去是那么的光洁。
那一团光亮拐了一个弯，在赵玉梅的泪光中消失了。赵玉梅也不知道饿，也不知道乏困,她也不知下面应该怎么做。她不敢上路，她怕在路上碰到人，怕人们戳她的脊梁骨。她甚至怕回家，怕看到自己的孩子。
吃过早饭，天已经很热了。劳作的人们早就上了地，各社的居民点前空空的。只偶尔从某个门口掠出个老婆婆或老头的面孔，向外张望一回，又缩回去。接着吱的一声关上了门。此时宋秀丽交代丈夫去看自己家的地，而她自己骑着自行车往一社赶。她怕公司的人早早来到，自己去迟了不好。万一被查出没有抽净的天花，按制度可是每株罚款50元，并割去周围5平方米的玉米。现在竞争激烈，制种的要求越来越高，而农户这方面也忙，因为忙，怨气就大，出了问题，特别容易引发纠纷。宋秀丽早就听说其他村社干部的玉米被受罚的群众给偷割了。有些技术员公司的干部因为纠纷被农户打了，甚至有挨了刀子的。也有的农户玉米被踩、被割或因为罚款，想不通有跳水的、喝药的。总之现在是节骨眼，万不能出问题。
宋秀丽来到一社十字路口，上下左右看一下，没见车、也没见人。还好，其他人还都没来。刚站定，一社社长陈彪走了过来，一见面就说：“宋主任，你来得早。”宋秀丽笑笑说：“还早？都这会了。”停一下又说：“你都安排好了？”陈彪满有把握地说：“安排好了，现在人都上地了，你放心吧。”宋秀丽说：“安排了就好，再不要弄出什么事”。陈彪说：“其他人可能没啥问题，就赵玉梅那块地，不知这会咋抽下了。”宋秀丽说：“哦，就那块地，大概抽完了吧......”正说着，不远处来了几个人，是村上的其他干部，各社社长和技术员。紧接着，一阵尘土起处，来了两辆小轿车，很快一社的十字路口又热闹起来了。
互相问候以后，开始安排拉网检查的事。
先是制种公司的经理讲要求，接着总技术员讲检查要点，然后由驻大洼村技术总负责、人们称为片长的做了具体分工，安排了行动路线。最后村支书又讲了几句，然后开始入地检查。
几十号人马散开，从上到下横着入地检查。一社没问题，二社没问题。看看将近中午，来到了七社的地上。大家正穿地检查，忽然一社技术员小刘吃惊地喊：“这是怎么了？”大家都停下了脚步，村长急忙问：“啥事？”小刘回答：“这是谁家的地？”七社技术员说：“哪一块，有牌子，牌子上看。”过了一阵，小刘喊：“宋主任、宋主任。”宋秀丽还离得远，一路传下去，只听远处的她答到：“我在这，有啥事。”小刘说：“你上来一下，你这块地是咋回事。”宋秀丽快步往上走，听到小刘的话，脑子里嗡的一下，就开始抱怨丈夫，让你仔细找，仔细找，一个早上我没上地就出问题。她不好再说什么了。天天查人的，而自己的没弄好，有啥说的。还有两块地，就到跟前了。宋秀丽不好意思地说：“那就踏吧，有什么好说的，我认罚。”小刘说：“不是，你看，你这......”宋秀丽已来到自家的地上。眼见埂边一趟已经割倒，眼前空空的，一片空白，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这块地，昨天中午，她还来检查过一遍，好好的，一夜过来，咋就成了这样。宋秀丽再没有往前走，她已经挪不动步了，也不忍心再看了。
种子公司的领导、技术员、村社干部也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公司经理严肃地说：“这咋回事？”总技术员接上了：“这就是破坏生产吗？公然挑衅......”村长也很生气：“这还了得！”村支书望望宋秀丽，她原本白净的脸皮，充满了血色，显然她很是激动，于是安慰说：“宋主任，你要想开，先不要急，慢慢查。”
技术员小刘若有所思说：“宋主任，你应该知道是谁？”宋秀丽这才叹口气说：“我咋能知道会是这样......”有些技术员异口同声说：“那就赶快报警。让公安来杀杀这邪气。”村长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拨110了。宋秀丽心中有数，刚才她也是浑身血液涌动。此时，她已慢慢冷静下来了。忙上前制止了村长，说：“割就割了吧，我的地，这事就由我处理吧。”“报复，肯定是报复。”人群中有人嚷。小刘说：“我和宋主任打交道几年了，她没害过谁呀？”村支书也说：“就是呀，是谁干这伤天害理的事。”陈彪站在一边，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其实，刚来到这块地边，知道这块是宋秀丽的地，他已经可以肯定是谁干的。技术员小李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见陈彪站在一边不吭声，就来到他身边说：“陈社长，这是谁干的，你应该知道吧。”听了这句陈彪有些不知所措。搪塞说：“你是说我......哪能呢”？但也不强辩。小李再也忍不住了，就冒失地说：“赵玉梅，这还看不出来吗？”听这么一说，小刘也明白过来了，连忙附和：“对，肯定是她！”陈彪也不说什么。村支书望望陈彪，再望望宋秀丽，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但宋秀丽只淡淡地说：“不说了，往下查吧！”种子公司来的人安慰说：“这，你们帮我们工作，惹了人，自己受这害。”说着，大家迈着沉重的步伐，都望一眼宋秀丽，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宋秀丽的丈夫，张跃承，满头大汗，满脸怒气，急冲冲地赶来了。这还了得，砍一株两株也罢了，砍倒两趟这么大一片......大家都停住了脚。刚才，张跃承在其他地上看，听人说自家这块地上的玉米被人割了，就赶来看。刚才人们的议论他也听到了。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他弯腰拿起一株割倒的玉米杆，骂一句：“这个寡妇......”这话一出口，宋秀丽急忙制止：“张跃承，嘴里干净一些。”张跃承也不理，说：“啥干净！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说着迈开大步，走出了地。宋秀丽知道他的心思，明白他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忙上前拉住他；悄声说：“跃承，先不急。”张跃承喘着气说：“不急，能不急吗？挨了他人……”宋秀丽说：“都怪我，行不！”张跃承仍然很激动，当看看宋秀丽与往日不同的脸色，止住了脚说：“咋能怪你，我刚才听到了，就这个寡妇，还欺负到老子头上了……”说着又要迈步。宋秀丽急忙上前，抱住了他，说：“咱慢慢说……”她又看到其他人都朝这里望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书记、村长，你们先接着检查，这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村支书说：“好吧，也不早了，我们去，你们就想开一些，最好通过法律渠道来解决。”公司领导也说：“那我们先走了。”大家又分散开，一字排开进了玉米地。这边宋秀丽失神地望着自家地里被割倒的玉米，说：“谁不心痛，我刚才一见到，心里比你急……”张跃承说：“也太狠了，一下手就两行，决不饶她……”宋秀丽说：“你也知道是谁了。我心里自然比谁都清楚。可是人家孤儿寡母的……”“人咋这样呢？自己的事弄不好，来坏别人。不给她点颜色，她不知道厉害。”宋秀丽说：“我知道是咋回事，找她，告她，她肯定没好果子吃。再……”张跃承不满地说：“再什么？你同情她，她坏你……”宋秀丽想起了昨天后半夜到今天早晨的事。我帮人家干活，人家到我地里来做坏事，但也只是想想，于是接上说：“何止是同情。但，谁让我是干部……”“干部咋了？干部就该白白遭人坏，要这样，这干部也不当了。当这个干部吃力不讨好，谁稀罕！”宋秀丽平静的说：“这几年，我在村上，你在家里没少忙。可是群众信任咱，再说了我是党员，多次被群众选为乡、县人民代表。现在还是县、市党代会的代表。”张跃承似乎明白了一些妻子的心思，变得平静了。扔下了手里的玉米杆，说：“这也太亏了，便宜了她不行。”宋秀丽说：“其实她也不便宜，白天自家干那么多活，到这地上，走那么远路，一夜也没容易。”张跃承忽然如梦初醒：“这么说，你昨夜半夜起来，这一切都看到了？”“哪里，要是能看到，会是这样子?”宋秀丽想起了昨夜的事，心里酸酸的。张跃承又纳闷了。“拉回去喂牲口吧，这空出的地种些萝卜、白菜，正是时候，长好了也能补损失。宋秀丽想自己在村上，有时还要到乡上、县上去开会，甚至还要到市上去开会。在家里没日没夜的干，有时一有事，自己出门了，就把所有的活丢给丈夫。特别像今年，春雨多，地收拾一场又一场。更倒霉的是种子刚点播进去，连下几场大雨，地板结了。二十多天了，不见出苗，只好一个孔一个孔拨土放苗。就这样，地里缺苗很多。苗出来了，先是遭冻，后是遭旱，生虫。那地里不知跑了多少趟，每一个苗下都洒了不少汗水。在这样的情况下，是谁都会珍惜每一株苗，宋秀丽就更不用说了。再看看眼下这么多被人割倒，谁的心里好受。
两人呆一会，最后再望一眼那空出的地。张跃承向宋秀丽说：“你还去？”宋秀丽想想，这会已经中午，他们可能快查完了，等自己去，人家还不散了。再想想，怕张跃承想不通，一时上气，再去找赵玉梅，就说：“这会了，不去了，回家吧。”
到家后，张跃承想宋秀丽白天忙村上的事，晚上要查看自家地上的天花，一夜没睡，看着她疲惫的身子，就说：“你做饭，那都在埂边，我一个人开车去拉。”
不一会儿，宋秀丽听到一阵“隆隆”声，知道丈夫已开上四轮出去了，就强打精神准备做午饭。她升起了火，架上了锅，摘好了菜。接着准备和面。她干这些和干庄稼活一样，是很麻利的。刚把手伸进面盆，只听街门“呀”的响了一下，侧过头，从伙房窗户里望去，见从门里进来了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接着她就认出，那是赵玉梅。宋秀丽虽然心里生气，但还是迎了出去。一见面就见赵玉梅低着头，搓着手，浑身的不自在。
赵玉梅也看见了面前的宋秀丽，见她不高兴，但也没有气愤的表情，嘴角动了几动，嗫嚅了半天，也听不清说了些啥。宋秀丽就淡淡地说：“你……”刚开口，又象想到了什么，放松了一下表情，口气也温和了许多，并开口说：“嫂子，你……”赵玉梅这才拿正眼看宋秀丽，为难地说：“宋主任，我……”宋秀丽倒急了，反过来安慰她：“没什么，没什么，有事到屋里去，我给你倒水。”赵玉梅站着不动，手不安地摆着。眼里泪水直打转转。“我都干了啥事？”见赵玉梅那个样子，宋秀丽更不忍心了，说：“都这样了，不提了。”“我也是一时气不过，把人想歪了。”赵玉梅终于鼓气勇气，说了这么一句。宋秀丽说：“人都有想不开的时候。”赵玉梅说：“可你是好人，几次选主任、选代表，虽然不在一个社，我都选你，这次鬼迷心窍，干了这伤天害理的事。”宋秀丽忙说：“不说了，不说了……”“要命的是我割你的玉米时，你正在我地里给我帮忙，我这是个人吗？我还有脸……”宋秀丽眼里也有了泪水，忙上前拉赵玉梅进屋，并说：“别往那里想了，进屋喝口水，看你……”赵玉梅磁住不动，说：“你就饶过我这个没良心的吧。”“隆隆隆……”一阵机器的声响传来，宋秀丽知道丈夫拉玉米杆回来了。赵玉梅也知道张跃承回来了，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手都抖开了，忙说：“这是两百块钱，我赔你，我孩子还小……”宋秀丽说：“我知道，你女儿上大学，儿子上高中。”宋秀丽拉住赵玉梅的手，急急的说：“所以，你就不要告我了，我知道这是犯法的事。我赔你，只要……”说着她又要往宋秀丽手里塞钱。宋秀丽紧攥着手，推过赵玉梅的胳膊说：“你就好好供孩子上学，这事就过去了。”赵玉梅还要坚持并说：“钱你收下，还请你给你们张师傅说一下，我错了……”张跃承正好扛了一捆青玉米杆进了院子，看见赵玉梅和宋秀丽你推我搡，气不打一出来，急红了眼，想放下玉米杆过来，当听到这句话后，他又放慢了脚步，鼻子哼一声，露出一丝冷笑之后走开了。赵玉梅见了，趁宋秀丽看张跃承的样儿，一把将两张百元钞票塞进了她的衣兜，转身走了出去，宋秀丽急忙掏出钱，追了上去。正好张跃承放下草出了，见状又喊一声：“你给我听好了，钱你拿走，我不稀罕，不拿别怪我不客气。”赵玉梅听了，止住了脚，但不敢转身。宋秀丽追了上来，拉起她的手，把那两张钞票放了上去，说：“拿去，好好侍弄庄稼，供孩子上学，有事你吭气……”赵玉梅望着手中的钱，不知道该怎么办。宋秀丽推着赵玉梅：“去吧，去吧，再不要想了，中午了，你也该做饭了。”
送走了赵玉梅，宋秀丽很快做好了饭。夫妻二人正闷声不响地吃饭，早上一块儿田检的一干人都进来了。有的安慰宋秀丽两口子，有的说，上告，进行司法处理。公司的人，和下来的技术员还你五十，他二十，搜出身上的钱来给他们补损失。宋秀丽说：“这不行。”张跃承说：“你们把我们看成啥人了。割了就割了呗，多大点事。当然可惜是可惜。”宋秀丽说：“都快坐下吧，没给你们做饭，我这就做。村上的其他干部说：“你就不忙了，我们已经吃过了，在十队安排吃的。现在公司领导都回去了，我们顺便来看看。”宋秀丽就对公司里来的人说；“你们放心吧，我们保证植种质量……”公司领导说：“好好好，这就好，那我们先回去了。给你补点损失，你又不收钱，这事等以后再说吧。”说完大家都离去了。
吃过午饭，一切收拾好后，宋秀丽感到极度疲惫，但看到丈夫已拿着铁锹、锄头准备出门，她也收拾一下跟着出门了。
下午，宋秀丽刨地种菜。因为明天制种公司、种子经销厂家来人最后验收，完了就要灌水。
晚上各社都开会，安排明天验收抽天花情况的事。宋秀丽吃过晚饭，早早来到了一社。很快社员都聚到一起了，会议开始。宋秀丽坐在前面，看一眼全场，见赵玉梅独自一人低着头，坐在一个角落，想招呼她往前坐，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只好由她。
宋秀丽先听社长讲，完了强调几点，最后说：“今天有些事，大家可能也听了，但再不说了。群众做这样的事，说明我们村干部工作做得不够，他们不满意。不过大家把事都按要求往好里做，毁坏青苗的事犯法，今后谁都不能做。”
赵玉梅听了更加羞愧，但同时也放下了悬起的心。
太阳落山了，几只鸟急急飞过，扇动着翅膀，把天边的几缕晚霞扇去了。喧闹的乡村静了下来。家家都关好了门，捅旺了火炉，坐在暖暖的屋子里看电视。
随着呀的一声屋门响，李桂花喂上了牲口，拍拍身上的草屑，也进了门。关好门，开了灯，觉得屋子里有些冷，也去捅火炉，并在里面加上了煤。不一会儿炉膛里红了起来，火苗儿直顶炉盖。李桂花在壶里灌满了水，放在火炉上。也许是屋子里热了，她感到一阵暖和。
李桂花六十几岁了，生过二女三男五个孩子，老头子死得早，她拉扯儿女长大，嫁女娶媳并不容易，可身子骨还硬朗。女儿嫁了出去，大儿子、二儿子成家分房另过了。前几年和小儿子生活在一起。后来小儿子也娶了媳妇，孩子也渐渐长大了。她想让小儿子也早早独立，就说好分家了。种田收庄稼合起来干，其他谁管谁的。因为好说好分，再加上李桂花也能干，儿子有时外出，小媳妇的有些活儿，孙子的关照自然少不了她。所以这小儿子和媳妇及孙子对她还是不错。几个儿子都听话，对她很好，日子也还过得不错。晚上没事，她就到小儿子屋里去看一会电视。这几天有些冷，呆在一个院子里，李桂花一天到黑也不想出门，就对着火炉纳鞋底。孙子天天过来在她面前玩一会，叫她去看电视，她也不去。
今天她都关门了，孙子也没过来。可刚关上门，孙子就喊了：“奶奶，奶奶，有好电视了，快来看。”她就在自己的屋里答道：“我给你做棉鞋呢，不看了。”可能是电视真的好看，孙子也没进奶奶的门，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桂花刚拿过鞋底准备纳，就听有人敲街门。她心里纳闷，都这会儿了，有谁会来？带着疑问李桂花急忙去开门。街门打开，随着冷风，一股酒气冲进，还没看清，来人就说话了：“三婶子，还没睡？”李桂花听出，这人是本家侄儿王勇，用手挥挥那难闻的酒气说：“还没呢。”紧接着，另一个人开口了：“三婶就找你呢。”李桂花也不知是啥事，就让他们进了门：“有啥事，到屋里说。”来到屋里，这几个人也不坐。虽说是本家，平日里也不怎么来往，就是有，也是争浇水、争走路、争挤田埂，而每每遇到这些事，那些本来应该称侄子的人，一个个如狼似虎，根本没把李桂花当会事，李桂花只有忍气让他们的分。一下子几个侄子进来，李桂花不知他们又要弄出啥事，心里有些发怵，也不知怎么打发他们，只是一个劲地说：“坐，坐……”
那几个人一个眼珠子在李桂花的屋子里乱瞅，一个打量着墙上挂的三叔的相框，王勇靠着火炉，双手拢在热热的炉盖上方，缓缓地搓着。“你说。”四处打量的男子对王勇说。王勇对审视相框的男子说：“二哥，你说吧。”被称为二哥的人说：“还是你说吧。”王勇停止了搓手，对李桂花说：“三婶呀，是这样的……”说着他又打量一下那个看相框的人说：“亮子，都过来。”听他们的口气不像特意问罪，可这几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李桂花实在猜不透，就说：“有啥事，就说吧。”亮子、二哥和王勇都凑了过来，围在火炉周围，王勇又说：“三婶，你知道我们这一门，几代了，也没出个掌权的人，老受气。”三婶听到这里，就想，还想掌啥权，你们受气，那我和我的儿女在你们眼中就是撒气的筒了。亮子接上了：“干脆些说吧，三叔过世这么些年了，三婶你也不容易，好在我们是个大门户，也没人招惹，你在村里蹲在了今天。”二哥说话了：“扯那么远干啥，三婶是明白人。”李桂花糊涂了，这些人到底想干啥，想说啥，这半天了磨磨唧唧的。就说：“我也不知是啥事。”王勇说：“村上选村长了。”这李桂花听说过，不过前些年，也有过这事，都说选村长，可也没听咋的，村长就选出来了，这与我一个寡妇老婆子有啥关系？想到这，就淡淡地说：“知道，可……”亮子接上了：“今年选村长不同往年……”二哥也来劲了说：“每家每户出代表，直选。”王勇也异常兴奋地说：“这回机会来了，五叔刚才找我们商量了，这次说啥也要选我们门户里的人当村长。”李桂花还是听不明白。亮子见李桂花一头雾水，对这事不放在心上，就说：“五叔让我们过来给你说一声，明天选村长，投票……”二哥见亮子嘴巴不利索，就接上说：“我们都投王龙。就是五叔的王龙。”李桂花仿佛听出了一些门道，就想：“这王老五父子呀，这些年来我们娘儿几个可没少吃他们的亏。”王勇说：“我们都选他，这王龙真要当上了，我们这个门户的人都会受到照应。”李桂花心想，王龙真要当上村长怕是只会照应自己吧。但还是不知道，这选村长与她有啥关系，这些人犯得着黑夜来给我说这些。王勇说：“就这样了，五叔他们几个还等着，我们还要联络一下其他人。三个兄弟家，你做主，也给说一下。”二哥说：“哦，对了，你给两个妹子家也说说，这么一来，准成，我们走了。”
说着几个人离去了。李桂花收拾好门，进了屋子，拿起鞋底，想着刚才那几个人的话。选村长，哪有我的份，就是有，我也不选王龙，他是能干事的人？正想着这些，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李桂花又去开门，来人是社长刘财。对社长李桂花可不能像刚才那样，他来肯定是要安排啥事。于是，一见面忙说：“刘社长，这么晚了有啥事。”刘财说：“也没啥事，你到我家去吧，有些事我们要扯一扯。”虽然天黑了，社长说有事，李桂花也只得去。就说：“就去，就去……”刘财说：“那好，你就去，我还有几家要喊一下，喊上了就去了。”
刘财走了，李桂花穿了件棉衣，从外面收拾好门，就走向刘财家。刘财家里已坐了好些人，屋子里烟雾腾腾，弥漫着浓浓的酒精味。又进来了几个人，接着刘财也来了。他要给迟来的人敬酒，喷着酒气说：“这是村长的意思，我代他敬酒……”敬到李桂花，她说：“我不能喝。”刘财就说：“老人家不能喝，但来了，不能喝就不敬了，来了就好。大家都来了，意思只有一个，明天嘛，我们还投村长票。”李桂花听了，心里就嘀咕了，这些人都咋了，选村长就选村长，又不是就选这一会，前面选过多次了，哪次像这样？就说近年吧，六年前选村长，十八岁以上，想投票的村民都参加。李桂花早就想选个公道，能为大家办事的村长，可连选票的影子都没见，拳头也没举，在冷风里傻坐了半天，还等着，人家就宣布谁当选了。三年前选村长，选前宣传的多，李桂花想，这下一定要选好，看看周围各村，修渠、铺路、架自来水，村干部起作用哩，可我们村，村干部都干些啥？可是邻到选举，说各村民小组只推几个代表去选。李桂花还等着，新选的村长已经到家里来收取有关税费来了。从此以后，李桂花不再管选举的事。可不管了，这事又来了。看样子，我寡妇老婆子在选举中还有些作用。本家的人来找了，连一向根本不拿李桂花当回事的社长也来找自己。想到这里，李桂花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就问：“社长，就这事吗？”社长说：“就这事，你几个儿子都是你说了算。明白了村长的意思，明天好投票。”李桂花说：“那我先回去了。”刘财说：“今年选村长，监督很严，不论大小，每家一个代表，都要来投票，不好弄呢，老人家可不要投错了。”说着他把李桂花送出了门。
弯月斜挂在天空，那些星星一个个想努力放出光辉。走出刘财的家门，那污浊的空气变得污浊了许多。在星月的照耀下，李桂花回到了家。
刚进屋门，就听孙子说：“奶奶，我赵爷爷来找你了。”说着，大女儿的公公掀开门帘，从小儿子屋里走了出来。“亲家，这黑天半夜的……”李桂花就说：“唉，为选村长，被社长叫去了。”亲家公说：“噢，是这样……”李桂花说：“你是大忙人，啥风把你给吹来了？”“你看这月明星亮的，哪里有风？要说，就是选风，我来串串，明天就选二社、我们赵家的赵成吧，亲戚路间的好有个照应……”李桂花明白了一切，就说：“赵亲家也是来当说客的，看来我老婆子在选村长中还真有点用了。”亲家公说：“你，还有你几个儿子，几张票哩。”李桂花就说：“既然这样，这次我们可不能再亲戚呀，门户的了。”亲家有些不解，就问：“你的意思是……”李桂花说：“选个公道，能干的。”亲家说：“谁公道能干？”李桂花说：“有呀，七社的田有民……”亲家接上了：“就那个在石头滩上建猪场，建大棚的。”“就是他。”亲家想了想说：“我见过他的猪场、大棚，很有点名堂哩，村上有好几个人给他喂猪、种菜呢，听说工钱发的好，待人不薄。这个人是有眼光。”李桂花说：“村上其他养猪、养牛，种菜的，有了麻烦去找他，他热心的很。”亲家说：“他是能为大家着想，可赵成还给我送了一箱酒，咋办？”李桂花说：“一箱酒就把你喝迷糊了，可喝下这箱酒，村长选不对，不知要失去多少哩。”亲家说：“剃头挑子一头热，我们想得好，可人家没那心思。”李桂花说：“你咋知道人家没心思？没请你吃喝就没心思？这人呀，咋都这么贱！”亲家听了忙说：“不，没有，咋能这么说……”李桂花轻蔑地说：“没脊梁骨，灌一顿黄汤就迷糊。”亲家听了，头都大了，真有点无地自容，一个大男人没见识，就开脱说：“这我懂，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思。”李桂花说：“干正事的人，没时间串门子。”亲家说：“这么说就选他了？”李桂花毫不犹豫地说：“就选他。”亲家说：“是呀，人咋就成了这样，都只看见了眼前的，看不到后面的。那咱明天就选田有民。”李桂花嘲笑地说：“那赵成的酒？”亲家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李桂花说：“照喝，明天选举，他咋知道我们投谁的票！”亲家说：“是呀，我想给田有民干活的那些人家都选他，我们……对，我们再去给何亲家说一下，他们也是个大门户，人也是明白人。” 李桂花知道，何亲家在五社，是她二女儿的老公公，就说：“那好。我们就去说一下，保证选中，机会可不能再错过了。”
说着二人出了门。弯月被山头稳稳地托着，显得更明了，天上的星星也更多更亮了。
王琴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次降雪，路上人来人往，行色勿勿。这时一位老婆婆也在大雪中踽踽独行，她双手紧紧地攥着没有纽扣破旧不堪的一件外衣的前襟，来裹紧瘦弱的身躯，抵御寒风。她来到了车站，佝偻着腰，打量着一辆辆准备开出的车。在她边上站着一位西装革履拿着公文包的年青人。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和她的妈妈也站在附近，女孩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公交车来了，年青人首先跨上了汽车，随后老婆婆也蹒跚的上了车，坐在了靠近车门的那个位子上。年青人、女孩以及女孩的妈妈都坐到了离老婆婆很远的座位上，不时的对老婆婆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时，一个小男孩指着那个老婆婆说：“快看,妈妈那个老奶奶光着脚!”母亲连忙捂住小男孩的嘴巴,尴尬地说了句:|“小孩字别管闲事。”这时，有几个人都站起来向老婆婆的脚下望去。坐在老婆婆后面的一位衣着华丽的妇女说:“她应该有成年的孩子了吧，为何她的生活会是这样的呢？”
这时一位大大腹便便的男士，看起来像个商人，掏出钱包，取出10元钱，丢向了老婆婆说：“你拿好，去买双鞋吧！”
老人不停地点着头一边说“谢谢。”商人满脸笑容地走回原位。
到了一个站点，车停了下来，上来了一个身着黑色棉衣，蓝色布裤子，穿一双暖和的布棉鞋的男子，大约四十岁，看起来像个打工的农民。他上车后坐在了老婆婆对面。当他看到车上的人们都在关注老婆婆光着的双脚时，也移过脸去看了一眼。他愣住了，低头看了看
自己的布棉鞋，然后弯下腰，解开鞋带，脱了下来，又脱掉了袜子，然后在老婆婆面前跪下，为老婆婆穿上了袜子和布棉鞋。老婆婆使劲地点点头表示感谢，眼角挂上了两滴泪珠。
到了下一站，车停了，那男子下了车，光着脚快步走在洁白的雪地里，身后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车上那位衣着化丽的妇女说：“他的母亲一定会为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自豪骄傲的。”
那个女孩说：“他真是一个天使，有一颗太阳般赤热的心。”
这时，那个曾被妈妈捂住嘴巴的小男孩，又开口了，说：“妈妈，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体验生活
缪自雷
那是暮春。清晨，睡意朦胧的我随父亲来到了田间。大自然已经复苏，土地上到处都有庄稼汉的身影。我与父亲开始了耕种。我牵牛，父亲用长满老茧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坚定的扶着犁。不久，天空变色了，沙沙细雨降落，却不见一个人回家。只要有人回家，我也便可以回了。细雨伴我们一块在田地上“嬉闹”，老牛的哞哞声，父亲的吆喝声，我的细微抱怨声，所有的声音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动听的歌。一阵劳作后，我们在田畔休息。父亲与另一个社的一流种地好手闲谈，听他们说：“好雨啊！这样只要一年肯出力就能有好的收成……”我的抱怨声不知在何时转成了叹息声，唉，我只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何曾想到这些问题呢。我正胡乱思索着，只见父亲手中夹一根旱烟在不远处喊我，我楞过神向他走去，但却走了很长时间。沙沙的细雨越来越大，父亲不忍我受这份罪，就让我先回去，我反而迟疑了，有气无声的说：“再过一会吧！”我与父亲又开始了劳作，顿时吆喝声又随同天空中的云朵四起，我与父亲都尽力多干一点。不知不觉，一道道、一块块的土地被翻了过来，我的身上也湿了，不知是雨还是汗，再望一眼父亲，他的头上也已布满了水珠。我牵牛，父亲抗犁，我们走上了田间小路。我向四周看去，那儿还有人劳作，我深知父亲也是土地上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这点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是他疼爱着自己的儿子啊！我含着感激的心情向远处我家田地望去，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回到家，母亲为我擦洗了脸上的水和身上的泥土，一顿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后，父亲又转身同母亲向模糊的远处走去。
生活，你寄于了人们希望，也让人懂得了许多。
]]>最美的天使
强薇
我总认为只有卡通里的“天使”才是最美的，可是，我全然不知，还有另外一些“天使”比卡通神话里的更美。
三年前，我进入职教中心上学时，同学们做清洁倒垃圾时要走好远的一段路。就在一年前学校里忽然来了个收垃圾的老头。虽然，我对这个老头了解不多，可是我钦佩他。或许，他展现给我们每个人的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形象，或许我们对他只是不屑一顾，或许他是被生活所迫，也或许他只是想找一种精神寄托，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我的心中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美。
不管风雨有多大，天气有多美，老头和他的老伴总是每天按时按点的出现的教学楼下。一次，我去倒垃圾，垃圾筒里有一块没有吃完就被丢掉的饼子，当我扔垃圾袋时，老头叹息：“你们学生还是有钱啊，这好好的饼子就这么给浪费了，可惜啊！”当时，我看了老头一眼，他表情很凝重，而我只是淡淡的一笑而过。
老头每天和老伴来收垃圾，将我们倒下的废纸一张张履平，整好，将我们喝过饮料丢掉的瓶子收集起来， 老俩口每天重复着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累，会不会烦，每当我看到这一幕时，我心里总会为之一震，总想做点什么。
五个月前的一天，这老俩口的身影在校园里突然消失了，我还在奇怪，垃圾收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收了，莫非收垃圾发财了，享福去啦。后来，才听同学说，他的老伴去逝了。当时我心里很难过，鼻子酸酸的很想哭。或许是因为对老俩口的怜悯，或许是因为出于人最起码的通义，也或许是因为他的“美”。
就在他老伴去逝后的第五天，在我上学的路上，我遇见了那老头，他骑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又收垃圾了，忧伤和愁苦写满了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可能是我的同桌也看到了那一幕吧，那天，好心的同桌突然问我：“有没有不用的废本子？”我说“干什么，你想收废品呀？”她笑笑说：“我哪有那么大的闲工夫，这不，整理书屉时找出来一些不用的书本，我想再收集一些，一起拿了去给那收垃圾的老头，他就不用一张一张的捡了，天气这么冷，他年纪那么大了，也不容易。”当我们给他送去时，他夸我们懂事，又说：“垃圾不捡校园就不干净。”
我听了，心里一震。叹道：“多美的天使啊！”
走过了沙漠
前面是戈壁
穿过了密林
又踏上了荆棘
翻过了高山
赶上了河水湍急
平坦的路
没有留下什么记忆
跋涉中也不总是
风和日丽的日子
夜幕沉沉时
风卷云起
心中点起一堆堆篝火
永不停熄
已经上了路
哪有时间回顾
如果真有意志
就不会轻易放弃
]]>
雪后的大地
是一张洁白的纸
我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那是我走过时
留下的足迹
是我对生命追求的诠释
]]>林铁
瞎子被一个小孩引导，来到了城里。
疯子往人多热闹处走，也来到了城里。虽然城里人多、热闹，但都是围着看他的，不能同他们交流，更不能在他们面前炫耀。
疯子就来到了瞎子身边。“看，我把太阳拿在手里，易到你头顶了。”疯子手舞足蹈地说。瞎子说：“怪不得这么热。太阳在哪里？让我摸一摸。”说着，他欣喜异常，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疯子早看着其他地方，又兴奋地说开了：“我要带你住到前面我那一百层的高楼上去。”瞎子神往的说：“呵，真高啊，我怎么上去呀？”疯子早掉头了，笑着，拍着手，又说：“过一会，我领你去大酒店，吃大鱼大虾。”瞎子被疯子兴奋的情绪所感染，仿佛闻到了香味，耸耸鼻子，快走几步，说：“什么时候去？在哪里？”
疯子早混入了人流。
瞎子有点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