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晓敏，女，35岁，单位职工
采访地点：某大学员工宿舍
采访时间：11月19日晚

    “我最近接触到一个女人，她很聪明，很能干。但命运捉弄了她。杂志中多数女人所受的苦，或许只是她的苦的一部分。她的故事特别多，加起来能写成一个剧本，长剧本。35岁的她，走的每一步简直都是一场恶梦。虽然你可能觉得这种故事有点古老、有点俗，但你真正去采访她、了解她的时候，你会觉得它还有许多新的东西在里面，还有许多新的意义......”
　　我按线索里的电话和这个女人取得了联系，认识了她，晓敏，一个17岁被拐到河南，如今已为人母的女人。因为晚上八点才下班，所以，我得以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听晓敏讲述她在亲情爱情的纠缠中如何努力地与命运抗争的故事。 

该恨的不能恨
　　我出生在湖南怀化农村，父母都是下乡知青。我爸是个能写会画的文化人，可不知为什么，他放弃了返城指标，选择在农村继续生活下去。如果让我评价我爸，那就是，上对长辈不孝，中对妻子打骂，下对子女污辱。可以说，是我爸改变了我命运的轨迹。不过，我不想去恨他，小时候是怕，然后是怨，后来是理解。
　　我爸的性格畸形和他的经历有关。爷爷在解放前是游击队长，文革中被枪毙，而6岁的他亲眼目睹了那凄惨的一幕。之后奶奶又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我爸对奶奶的愁恨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积累的，及至后来爷爷被平反，父亲对奶奶的态度更加恶劣。正是这样的成长经历造成了他极度的大男子主义和暴戾的性情。
　　听人说，我爸和我妈是很相爱的，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自由恋爱好久才结的婚。我难以想像他们有过幸福，因为从我记事起，我就在我爸的凶残和我妈的绝望中痛苦着、挣扎着。具体的事情说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举个我印象最深的吧。有一次，我爸又发彪，拿着手腕粗的棍棒打我妈，从家打到街上，还不解气，又拉着我妈的头发拖着走了两里地，我看我妈快不行了，就抱着我爸的腿跪在地上求他饶了我妈，可他一脚把我踢开，没办法，我只有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我妈，我爸见状，不但没有一丝痛惜，反而拿起手中的棍棒一下一下的向我挥来......那次，我和我妈都遍体鳞伤，我妈一赌气回了外婆家。而我则带着伤照顾一个妹妹两个弟弟。
　　小弟弟当时还在吃奶，后来实在没办法，我爸带着我去外婆家求我妈回来。我妈心灰意冷，不愿再见我爸，为了小弟弟，我跪在门外哭喊着求妈妈给小弟弟一口奶，可就连这儿，妈妈也拒绝了。实在没办法，我只有把米粉弄碎了喂小弟，看着同龄的孩子，我觉得小弟瘦得可怜。
　　妈妈的离去并没有让爸爸清醒，他依然如故，我正干着活，突然他的巴掌就过来了，很多时候，我甚至找不到挨打的原因。如果只是打骂，我想我还是能忍受的。我最受不了的，是爸爸对我人格的污辱。他经常用“臭婊子”等不堪入耳的赃话骂我，而我，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啊！
　　村里有以买卖成年女孩嫁到外地为生的人，我找到他们，希望他们能把我卖到远些的地方，可他们因为害怕我爸而放弃了我这块主动送上门的肥肉。我爸的脾气在远近都是出了名的坏。
　　那段时间，我一直没和我爸说过话，也没叫过他爸，只是机械地做家务。僵持了半年，1988年夏，在又一次无缘由的辱骂后，17岁的我决定出逃。同学借给我十元钱，劝我别走太远，到县上找个活儿先干着。我放心不下我妈和弟妹，本不想走远，可在县里游荡了几天，工作没有找到，身上只剩下三元钱。加上又提心吊胆，害怕爸爸会找到我。于是，我决定要走就走远些。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便开始渴望能有人贩子把我拐卖。巧事真的发生了，如同电影里的镜头：我遇到了一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妇女，波浪卷发，黑裙子，长筒丝袜，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我闲逛游荡的时候，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观察我。后来，我主动和她打招呼，她说她是湖北某加工厂的。我问她们厂里要不要我这样的，初中还没毕业，她听了喜笑颜开地说，要，当然要，学历没啥用的。
　　我们很默契地成了同路人。于我，正瞌睡有人给了个枕头，于她，则不费吹灰之力钓了一条大鱼。上火车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手里总是摆弄着一把小刀。这让我更加肯定他们是人贩子，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情愿走这条也许还有希望的路。过了湖北，依然没下车，他们称要到河南办事，我心知肚名，河南就河南吧，反正只要能不再见我爸，去哪都行。
　　在新乡，我被带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这里是一个卖淫场所。在我的强烈反抗下，他们没有继续下去，我又被带回了旅店。为了那飘渺的希望，为了能逃避我的父亲，我放弃多次逃跑的机会，甚至帮人贩子数钱。
　　也许怕夜长梦多，后来他们以4000元的价格把我卖给了C村一户人家。人贩子这次真的骗了我，和这些人是没有感情可讲的，人贩子的技术很高明，他们叫我见了一个英俊的小伙。能选择这个小伙做自己的老公，我很满意。谁知，到了婆家的时候，我呆住了，一个又老又丑的庄稼汉——人被掉包了。



该爱的不敢爱


　　这个新家，对我来说，更加可怕，犹如从一个冰窟掉进另一个冰窟。这家兄弟姊妹八个，穷且不说，那个将要成为我丈夫的男人至少比我大19岁，足以做我的父亲。
　　刚进家门受到的人格污辱让我永世难忘：两个嫂子和几个女人把我的衣服扒光，按在床上，在我身上胡乱检查着，是否处女，是否生过孩子，然后把我关进屋子里。每天晚上，我的衣服都被全部收走，第二天才会有人送来。夜里想上厕所都不能出屋门。而他，我的丈夫，至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好像我只是一个物品。
　　唯一有些温暖的，便是婆婆。“你放心吧，我会拿你当亲闺女待的。”老太太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因为没有娘家人撑腰，嫂子们总是欺负我，婆婆就会为我打抱不平，还有一次我生病，是婆婆，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拉着板车走了几里地把我送到医院的。
　　对婆婆的感激，并不能消除我的痛苦。丈夫虐待式的夫妻生活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女人，而是工具。怀孕两个多月的时候，我乞求他说，你们知道我是被骗的，你们家买我无非是想生养孩子，等孩子生下来，你们放我走吧，如果给我路费，是人情，如果不给我路费，也是本份。他当时哭了，这是他唯一一次有正常人的感情流露和表达。平常，他只知道吃饭、干活、睡觉，如同机器人。
　　孩子生下，我却没有再提起那个约定。孩子真的是太可爱了。我心软了，犹豫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和我一样苦命，生下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我更加难以离开这个家了。
　　然而，选择留在这个家，就必须要承受别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和他在一起，我从没有感觉到婚姻和家庭给我带来的快乐，这本身就是一个悬殊太大的捆绑式婚姻。性格不和，没有共同语言。在夫妻生活方面，我只能用禽兽不如来形容。而在处事方面，他的软弱无能，更使我完全绝望。那次，在与乡政府的纠纷中，我据理力争，结果竟被乡里捆绑起来游街示众，做丈夫的他竟然一声都不敢吭，还不如一个邻居仗义。后来我把此事反映到媒体，才恢复了名誉，乡长亲自上门赔礼道歉，赔偿了精神损失费。其实，我对他也是同情的，因为在我到之前，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我不可能改变他几十年的习性。
　　为了孩子，一切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的悲剧不在孩子身上再次出现，我默默忍受着一切。收破烂、卖冰棍、教学前班、到戏班唱戏、拉三轮车卖衣服......为了能让孩子读书上学，我什么活儿都努力去干。后来，我们盖了自己的房子，买了常用的生产、生活用品，帮助两家的兄弟上大学、结婚，帮助父母破镜重圆……得到了兄弟姊妹的尊重。
　　然而，我有改变生活的力量，却没有爱的勇气。夜深人静，我还会想起他，那个给了我短暂温暖和柔情的男人阿柱。
　　我和阿柱的相识并不阳光。一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以为我是风尘女子。直到慢慢了解了我的身世和状况，他才知道误解了我。阿柱也是有家室的人，但和他在一起，我很安心，好久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最初我们约定不破坏双方的家庭，所以当我发现自己不可遏制地爱上他时，我选择了离开。我害怕继续发展下去，会毁掉两个家庭。但我不能忘掉他，我也不想忘。痛苦时，寂寞时，无助时，只要想想阿柱，我就又有了继续支撑下去的力量。

生活原来还可以这样过
　　今年夏天，我来到郑州，应聘到这所大学做了保洁员。天天和大学生打交道，我非常开心，他们都有知识有文化，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进步了不少。
　　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当老师，记得结婚六年后我回家探亲，顺便探望初中时的班主任，她听说了我的遭遇，哭着说，“晓敏啊，如果你能正常上到毕业，最起码也上个师范学校，当个小学老师啊！”班主任非常疼我，已经超越了师生的感情，初中时父母有一次打架，妈妈回娘家，我要照顾弟妹不能上学，班主任找到我爸说，如果你们养不起的话，干脆就把孩子给我好了。
　　然而，我自幼的理想以及少女的梦想，全都被时间长河湮没了。我不需要同情，历史谁也无法改变，我只有面对现实。但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痛，总想找个正当的渠道说出来，闷在心里好难受。
　　我懂得女人要坚强，眼泪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可我哭得最多：一哭就是好多天，从记事的童年，到结婚、生孩子，乃至到现在，为什么我的生活如此痛苦和无奈，该爱的不敢爱，该恨的不能恨，不想要的偏偏在眼前晃，想要的始终可望不可及。
　　我懂得人的膝下有黄金，不应该轻易下跪。可我跪得最多：爸爸打妈妈的时候，我给爸爸下跪，妈妈被逼出走的时候，我给妈妈下跪。爸妈离婚后，为了请妈妈回家，领着兄弟姊妹们给妈妈下跪，给姥姥下跪，给外公下跪………
　　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孩子抚养成人。今天中午我还给女儿打了电话，要她好好学习，告诉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带她来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我想让她看看这些大学生生活得是多么的幸福，给她一个具体形象的目标，激励她努力学习。
　　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我的大姨夫，我的手机也是他送给我的。当我刚和家人联系上时，大家都不信任我，认为是我跟人私奔跑了败坏了家风，是大姨夫在关键时候给了我支持和帮助。我来郑州工作之后，大姨夫经常鼓励我，我现在已经升为组长了，虽然每个月只有600元钱工资，可我很开心，我工作非常努力，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如此，不过做再低下的工作，我都非常卖命，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记者手记：
　　晓敏说，见我之前，她很犹豫，就给她大姨夫打了电话，大姨夫鼓励她别紧张，要以平常心对待，所以她才有勇气对我讲这么多。晓敏的大姨夫是全国劳模，一位退了休的市税务局局长。他是晓敏父亲的同学，也是当年晓敏父母的介绍人。我不知道他亲眼目睹这场悲剧，心中是何感想。如果晓敏的父亲能像常人一样，那晓敏，这个在学校一直是班干部，初中作文还荣获县一等奖的女孩，命运恐怕是完全不同的。而生活，是没有如果的。
　　林肯说，所谓聪明的人，就在于他知道什么是选择。而人的一生，只有一件事不能选择——就是自己的出身。其他一切命运，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晓敏说，她不后悔当初选择离家，选择跟人贩子走，因为如果她呆在家里，可能遭遇更惨。
　　我不想对晓敏这句话评价什么，因为他父亲能否醒悟什么时候醒悟在当时是个未知数。每个人无论是对生活、爱情、婚姻、友谊，还是对职业、工作、事业等，都有着自己的想法，当他们为了实现心中所想而采取行动的时候，无论最终结局如何，都是令人尊敬的。
　　通向幸福的道路何止千万条，但所有的道路，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很高兴晓敏选择了一种新的方式，踏上新的人生征途。

可那段日子，在我，甚至他的好友看来，可能都。。。。。。虽然我们也会因他的心情不好而担忧，但那种分担是微乎其微的。因为人生的黑暗时光，必须是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去度过的。

“可能谁都不会想到，刚刚在亚运会上夺得两枚金牌的王楠，曾经一度放弃了这个项目，并且想离开射击场。不过，好在王楠后来重新回到了射击场上，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好成绩。浪子回头金不换，而这一回头，一下子就换回两枚含金量很高的亚运会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