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业内，少有人再用“保姆”来称谓自己的从业员工了，这是一个引发自卑和刺伤自尊的称谓。公司称为家政服务员，雇主则尊称为“阿姨”。

三年前公司刚开办的时候，通过熟人从西北地区招来三个服务员，早晨三点我亲自开车去火车站，象接客人一样把第一批新员工接到自己租住的家里。当时我们还没有可以另外租得起房的开办费。为了这三个新员工我们已兴奋了好几天了，尽管三人都是一家子：嫂子、小姑子、和外甥媳妇。

因为是熟人介绍过来的，我便多了一份亲切，她们也不见外如走亲戚一样从上车到下车大小包裹全归了我一个人扛，鞋子也没换就进了家门。我们专门腾出一间房来给三个人住，按照“起身饺子落身面”的北方习俗，做了鸡蛋面早餐。第一天的时间原是安排休息，但她们坚称在家劳动惯了，不累的，要安排她们去哪里干活直接去就行了，不要在我们家添麻烦了。我告诉她们要先培训才能上岗的，她们既然不想休息当天上午培训也就开始了。

按照程序，先是从职业道德、家政理念、从业心态开始培训。尽管她们坚称不累，但培训还不到一个小时便一个个开始“梦游”了，我平时可以引得满堂哄笑的幽默故事加上播放的光盘动画，也无法把她们从周公那里拉得回来。理论培训看来很难凑效了，下午直接实习操作。我的太太和我共同创办了这家公司，她原来在希尔顿酒店做过六年客房部经理，深得服务顾客打理居室的要领，第一节实际操作培训课由她带着做卫生保洁。先讲要领后做示范，然后交由她们自己去操作。三个人一人提着一块抹布满屋里转悠却不知道从哪里着手。半个小时下来鲜亮的木地板上不但没有擦掉多少灰尘还凭添了许多水渍和泥巴脚印。尽管我们为了培训实习已经几天没有擦过地板，但在她们的眼睛里即便是这地板再脏一些，也是干净的。

晚饭开始了，我和太太象招待宾客一样忙里忙外做接风饭菜，或许是熟人介绍她们来的原因，她们也真的很象客人似的坐在沙发上自顾聊天，直到我们把碗筷饭菜全都上齐才在客套声中一一落坐。饭罢，各自向我和我太太道声“你慢吃”便先后起坐进入房间，依故聊起了永远的家常。剩下的餐桌碗筷厨房收拾便归了我一个人承包到底，我太太则去安排她们收拾床铺更衣洗澡。冷热水她们是不会调的，坐便器也没有用过，我太太一一交待并做示范，最终还是不得不三进三出亲自进去调试水温。一直忙到十二点多才安静下来各自入睡。我一边打扫着卫生间的毛发水渍一边暗自苦笑，这做家政需要这么较真么？夜里躺在床上也一直默念着这句话，自己也清楚改不了做人便改不了做事的方法。这些年来虽也经常自嘲自己做事的笨拙，但也时常自得其乐。直到现在公司小有规模了也还是不能脱胎换骨时时依然故我，服务员们则常常戏称我为娘家哥哥。翻来覆去的也不知自己是否已真的睡熟，便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我急忙穿衣戴帽跑到她们门前询问，原来“外甥媳妇”因为内急不知如何开门反而在室内把门反锁了，我一遍遍告诉她们如何拨开插销，尽管她们三人全体上阵也依然不会使用，急得我直想变成一个崂山道士能够穿门而进。一个简单的动作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房门才被打开，此时屋内已是尿臭扑鼻。“外甥媳妇”因为刹不住车，就解到了塑料袋里，而塑料袋毕竟不象马桶那么口正方圆，一半的尿液流在了地上。接下来就是嫂子用坐便器解不出大便来，小姑子立即搬凳子进去给嫂子应急。每个人便罢，我都一一进去帮助抽马桶冲水。这项工作一直持续了三天才教会他们如何在便后自己把马桶冲洗干净并不再蹲在凳子上使用。但最后却是马桶盖被坐断，抽水扳手被扭折。

一星期的培训下来，油烟机的接油盒被擦裂了，热水器开关掰断了，熨衣板烫焦了，擦地板的时候因顾前不顾后，拖把杆捣碎了身后的花瓶，房间的窗帘也拉掉在了地上。期间小姑子第一次使用电梯时进去不会按按钮，直等到楼上的人用电梯时才在楼上出来然后又步行走到楼下。嫂子则是出了楼栋不懂按门铃踯躅门前进不了家门。十几天的培训下来，虽然都学了一些家政知识，但三个人的脸上也同时挂满了焦急和怨恨，一种对“苛刻”、对“我们要求得太过分”的怨恨。半个月的培训结束了，我们终于忐忑不安的推荐她们分别去上岗了。

第一个被东家退回来的是“外甥媳妇”，原因是“外甥媳妇”在使用吸尘器时把鱼缸制氧机电源的插头换下来，用完吸尘器忘记重新插上制氧机电源了，第二天东家发现几千块钱的金鱼全都漂在了水面上。

第二个被退回来的是“嫂子”，“嫂子”身上有一种类似于烧焦了的酱油似的焦糊味，那是一种干燥地区常年不洗澡才能分泌出来的特有的味道，尽管我们在十几天的培训期间让她每天洗澡时都象脱硫似的用热水蒸一遍、天天烫洗内外衣裤，天天晒被子、但最终还是没有“脱”彻底，客户说“实在是受不了那个味道”。

“小姑子”是最后一个被退回来的，她在打扫主人卧室卫生间时羡其豪华舒适，一时兴起便趁主人不在来了个现场体验，碰巧女主人有事回家，一进卧室便被一股恶臭熏了个不亦乐乎。因卫生间是从卧室进出的，时家中无人“小姑子”就无所顾忌洞开大门，洋洋得意的骑在比沙发还要舒软的马桶盖上，正哼着小曲翻阅卫生间书架上的《美食指南》。女主人是个有修养的人，默默在客厅里耐心等待“小姑子”出来，然后拿出一个信封说：你辛苦啦，这是你的工资，让你们公司再给我派一个人来。当公司批评“小姑子”为什么不用东家指定的专用卫生间非要使用主人的私人卫生间时，“小姑子”很是委屈的说：“这上厕所也要分等级吗？保姆也是人啊！”

虽然各自经受了不同的挫折，但脸上却没有了培训时对我们“苛刻”的怨恨，取而代之的是程度不同的感激与企求。后来又一边培训一边找客户推荐她们上岗，又都来回折腾了两三个客户，先是“嫂子”为东家晾衣服时没有把衣服夹紧，因楼高风大女主人最心爱的一条裙子被吹走了。而后是“外甥媳妇”出门到垃圾时不小心把门反锁上，整整一天没有进得家门，一直等到晚上主人回家，当天的卫生晚饭全都没有做。

“小姑子”则遇上了一个有洁癖的女主人，每次进门之前女主人都要先用喷雾剂对着她全身消毒，然后洗澡更衣再工作，每天打扫完卫生，女主人都要用湿纸巾擦试检查，要求纸巾上不能沾染一点灰尘。同时要求阿姨早晨要问一声太太好，晚上睡前要说一声晚安，太太、先生出门回来时要立即跑到门前说一声太太先生辛苦了。主人早晨一碗麦片加两勺营养蛋白粉不做早餐，“小姑子”马马虎虎喝碗泡饭开始一上午的工作。主人家大大小小总共有六个房间，其中三个是长期空着的，但“小姑子”每天晚上却只能在大厅的钢琴旁边临时打个地铺，长期下来“小姑子”精神、肚皮终于熬不住了也回到了公司。

将近三个月下来，一个个脸上逐渐有了倦意，先是嫂子说家里有事，两天后“小姑子”说老公身体不好要她回去，“外甥媳妇”说就剩她一个人了，也不想做了。于是三个人一同买了车票打道回府。

又过了三个月，突然有一天“小姑子”打来电话，说她们还想回来做家政，同时还要带几个亲戚出来，问可以吗。这次她们总共来了五个人，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到现在仅通过她们亲戚连亲戚、老乡连老乡的就来了几十个人。而“嫂子”、“小姑子”、“外甥媳妇”已经是深受客户喜欢的服务员了。她们说现在回老家再也不适应了，戏说以往还觉得自己的老公挺好的，现在回家觉得老公是真正的“臭老公”了。

今年春节，她们千里迢迢从老家给我们带来炒花生、草鸡蛋、麻塘、柿子、年糕、米酒、腌肉、活鸡等家乡特产，我深知，这在她们心里不是礼，是情。

       当初公司最看重的就是这位服务员的诚实，向客户推荐时也主要是看其诚实可靠。客户的家靠近家乐福超市，离菜市场远一些。客户女主人是大城市人，还有一个月生产，因看不上来自乡下的婆婆有，就请了这位保姆。老婆婆的女儿也在这个城市里工作，比儿媳晚一个月也要生产，尽管老婆婆经常遭受儿媳的冷漠和白眼，但没有儿子的指令，老婆婆依然不敢放下儿媳去女儿家。女主人为了省钱每次都要求保姆到离家较远的菜市场买鸡，一个月下来女主人发现服务员并未去菜市场，而是私下在就近的家乐福超市买鸡，在女主人质问下服务员还企图隐瞒，盛怒之下女主人找到了公司。对这种偷懒欺骗顾客的做法，公司是绝对不允许的，公司《服务员工作制度》有明确规定，违犯就开除。

         一个多月过去了，当初被开除的服务员也不知去了哪里，公司管理人员始终不明白，那位被开除的服务员应该是位诚实的阿姨，公司在人员的判断上还是有些经验的，但顾客是不会说假的，服务员自己也承认了做假的事，为什么这位服务员会做这种低级的错事？

         几天前，那位客户的婆婆突然来到公司，说她女儿要请个保姆，指名要我公司的服务，而且就要那位做过假的服务员。看到公司人员疑惑的目光，老婆婆说，当初你们阿姨不去菜市场买鸡是我安排的，我怕菜市场里的鸡有禽流感，我儿媳怀孕吃了不安全，就让保姆到大超市里去买鸡，并交代不让保姆说出去，我是乡下来的，怕儿媳，后来我儿媳发现了，我就更不敢说了，你们保姆就替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