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二十多小时，回到上海探望年迈的父母，第一个晚上就因时差失眠。夜，特别漫长，耳朵生出了天线，搜索深夜里一切声响。隔壁父母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只钟报时的声音。“噹！噹！”洪亮，带一点共鸣，音色真不錯。
   记得上次回来，没有见到能报时的钟。第二天我到二老的房间里，看到一只陈旧但眼熟的三五牌座钟，放在籘制书架的顶层。嘀嗒嘀嗒的走声，有力，沉着。
   母亲说，这正是原在无锡老家，伴随我们长大的那个三五牌座钟。去年无锡的房子装修，家具寄放各处，这座钟差一点遗失了。找回时，已没有了上发条的钥匙。母亲把它抱回上海，到钟表修理店配钥匙，上油，让它又欢快地转动起来，日日夜夜的嘀嗒声和每半小时的钟声，陪伴他们晚年的岁月。
   这座钟，真的是久经风霜了。指针的褐色油漆剥落不少。淡栗色的贴面，几处已经裂开，隆起，左侧有一小片已经脱落，补上了异色的薄板。“这是我自己修补的！”年逾八十的老母亲不无得意。钟的顶部，繁体字的金色的商标还很清晰：三五牌时钟公私合营中国钟厂制造。钟的后盖内面贴的说明书标明了生产日期：1956年12月。

   老父亲记得很清楚，1956年底，他得到60元奖金，用30元买了这个钟。当时，他的月薪是五十多元。一个台钟，相当于半个月的工资！三五牌座钟，当时的名牌，上一次发条，能走十五天。
   关于这走了半个多世纪的座钟，母亲讲的是另一段故事：那时，她是纺织厂三班倒的织布女工。家无时钟，靠工厂的汽笛得知时辰，清晨的头回汽笛唤醒，二回汽笛出门，正好赶上早班。如果睡得深，没有听到头回汽笛，醒来也不知时间，那就很容易迟到。因此，咬咬牙，买了这只三五牌座钟。
   那时，我们子女年幼，不识日子的艰辛，虽然看到这钟，对它背后的故事，却一无所知。现在明白了，它是家里一件重要的家具。可以想象，母亲每晚听着这钟的嘀嗒声入睡时，心里才踏实。好比黑夜行船，有了一盏灯，可以看清到了何处。我也理解了，在钟表已是寻常物的今天，为何母亲不愿抛弃这破旧的钟，想方设法修复它，让它继续转动。虽然再也没有早班的工作在等她，但那嘀嗒声里，那报时的钟声里，有许许多多只有她明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