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光辉
作者简介：裴光辉，中国文化学者、文物鉴定家。祖籍福建省泉州市，1986年开始从事文物和艺术鉴赏，迄今鉴定各类文物艺术品十万余件，撰写文物艺术专著二十余种，论文七十余篇，共计三百余万字。2003年以自由职业身份创办中国首家文物鉴定个人工作室--裴光辉文物鉴定工作室，被称为中国大陆第一位“不吃皇粮”的职业文物鉴定家。现为中国文化部艺术品评估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资源美术学院文物系客座教授。
一、“卍”字乃世界性的神秘符号，起源于史前文化，不为佛教始创，也非佛教独有。
“卍”形符号（及其变体符号）在西亚最早出现。在公元前5000年左右的西亚美索不达美亚Hassuna时期的陶器上，就发现有两个“卍”形符号。其中一个为“卍”形，一个为变体“卍”形（B.L.Goff: Symbols of prehis-toric Mesopotamia第35页)。西亚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伊朗法尔斯省波斯波利斯之南的巴昆遗址，出土有时间不晚于公元前3500年的彩陶，其中有象征生育的女神陶象，她的肩上也有卐字标记。据B.L.Goff先生的研究，他认为美索不达美亚陶器上的“卍”形符号是表示太阳光芒，是太阳崇拜的产物。在印度河谷出土的公元前2000左右的印章上面，也发现许多“卍”形符号及其变体符号（Sir J.Mashall: Mohenjodaro and the Indus Civilization 一书中刊有许多印度河谷出土的公元前2000左右的“卍”纹印章)。而在公元前327年，亚历山大已在Taxila使用带有“卍”纹的银币，其后“卍”纹的银币在古印度更为普遍。故在佛陀时代，“卍”纹图案已流行久之，并非佛教始创也。进入青铜时代后，“卍”纹在欧洲也甚为流行，作为装饰性符号，在早期基督教艺术和拜占廷艺术中，均可见之。在高加索墓葬和出土铜器上也发现有“卍”纹图案。古代北美洲的纳瓦霍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以卍象征风神雨神），南美洲和中美洲的玛雅人及玻里尼西亚人、也都用过卍（或“卐”）形符号。在中国，“卍”形符号的出现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
二、“卍”形符号在中国的出现及在古器物上的使用
过去都认为“卍”形符号是通过佛教传入中国的，其实不然。中国境内出现“卍”形符号的运用可以追溯到距今约4000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马家窑文化时代。1974年民和县官户台出土马厂类型彩陶有双卍纹单耳长颈壶（纹样是两个单线“卍”形符号重叠）。1975年，在青海乐都县柳湾出土的马厂类型彩陶中有卍形纹双耳罐（呈旋转45度的菱形，类似纳粹党徽符号）。1977年民和加仁庄出土马厂类型彩陶有卍纹单耳长颈壶（呈单线卍纹）。1980年在青海民和墓葬出土马家窑文化（马厂类型）彩陶数百件，其中一件彩陶长颈壶上面也绘有形纹（见图）。由于上述发现集中在青海省，故饶宗颐先生提出这样一个问题：“青海自古以来与西域及波斯交往频繁，以此例彼，西亚陶器上之卍号与青海之彩陶上屡用卍号为标记，中间有无传播迹象，尚难质言，正有待于进一步之研究。”（饶宗颐《卍考——青海陶文试释》）
其他地方的考古发现也不少：如辽宁敖汉旗石棚山墓地出土的小河沿文化陶器上发现有七个刻划和绘制的“卍”形符号。内蒙乌拉特后旗卜尔罕图山的岩画、广东曲江石峡文化中层遗址出土陶罐上、新疆沙雅出土之经过人工蚀花处理的石珠（时间较晚，约在汉魏）上也都有“卍”形符号的发现。
东汉以后，“卍”形符号随着佛教的传入，“卍”形符号在中国的流行和使用就更为普遍了。
中国古器物上使用“卍”形符号除上述新石器时代陶器、汉魏六朝时代新疆蚀花石髓珠外，古巴蜀国（战国——汉）铜带钩上也有类“卍”形符号（“卍”字外加方框）。在唐代铜镜的演化上，从唐德宗至晚唐，均流行过卍字镜。如河南陕县刘家渠唐开成三年墓出土有一枚铜镜，上有空心“卍”形符号，旁有“永寿之镜”四字。广东惠阳新庵出土的宋代瓷碗，内有类“卍”形符号（“卍”字外加双圈）。元代福建德化屈斗宫窑遗址，出土了不少以卍为装饰的粉盒。明初出现一种帽子叫“卍字顶巾”（《明史·舆服志》：“洪武三年，定教坊司乐艺青卍字顶巾。”，万历时的青花莲瓣形碗、青花盘也有以“卍”形符号作为装饰者，在著名的外贸瓷“克拉克瓷”瓷盘上“卍”形符号更是屡见不鲜，一般都作为边饰，也有画于盘心作为主体纹样的（见拙书《克拉克瓷》26页）。清代织锦、镂空门窗上经常出现由众多“卍”连缀的“万不断”纹，其它工艺品上面也不难发现。上述历代器物上使用“卍”形符号都是取吉祥寓意，与佛教教义没有关系。至于在佛教“法像”“法物”和佛教建筑装饰上使用“卍”形符号，自从汉代佛教传入中国就已出现，隋唐以后更为盛行。武则天为“黜唐颂周”曾铸有高达百尺的“天枢”：宋法云《翻译名义集》卷六引唐慧苑《新译大方广佛华严经音义》说：“案卍字本非是字，大周长寿二年(公元693年)主上权制此文，著于天枢，音之为万，谓吉祥万德之所集也。”所谓“天枢”，据《资治通鉴》载：延载元年(694)，“武三思帅四夷酋长请铸铜铁为天枢，立于端门之外，铭记功德，黜唐颂周”。天枢高105尺，八面，各径五尺。上有径三丈的腾云承露盘，高一丈的四龙人捧火珠，天枢上铸武则天手书“大周万国颂德天枢”，下有武三思撰写的黜唐颂周文字及百官和四夷酋长的姓名。建立天枢颂德实乃武周创举，将卍“著于天枢”，意谓武周乃“吉祥万德之所集”也。
三、佛教上“卍”形符号的含义
卍（Swastika)梵文意为“致福”，旧译为“吉祥海云”。梵语音“室利蹉洛刹曩”，汉音读“万”。许多人根据唐慧苑《新译大方广佛华严经音义》的说法（见上引文），认为中国“卍”字音义定于武则天，其实不然。后秦弘始时佛陀耶舍等译《长阿含经》即言佛三十六相，十六为“胸有万字”，此处“卍”已作“万”字。元魏菩提流支译《十地经论记》：“菩萨胸中有功德庄严金刚万字相。”又，梁天监十五年刘勰记剡山石城寺之弥勒石像有“当胸万字”语，可见“卍”形符号及以万字训“卍”符音形，在南北朝也已流行，以至出现《胸有万字经》这样的伪经（苻秦释道安录将其归入伪疑经类）。
“卍”形符号的写法，历来有左向的“卍”和又向的“卐”两种（称左旋万和右旋万），有点混乱。唐慧琳《一切经音义》提出，应以“卍”为准。但藏传佛教（喇嘛教）则以右旋万（“卐”）为正轨，例将右旋万（“卐”）饰于庙门、墙壁及其它法物上，围绕着寺院、佛塔、神山、圣地巡礼也均以右旋的顺时针方向进行。这是汉地和藏区在使用“卍”形符号的区别。现看见有的新仿金铜藏式释迦牟尼佛像有作左旋万的，其实这在藏传佛教中乃是“违制”的，且在藏区另有一种原始宗教——苯教也以万字纹为吉祥符号，但却用的是左旋万，与汉地佛教一样。“卍”作为苯教崇奉的符号，藏语称之为“雍仲”，意为“坚固”。 苯教认为卍含有“固信不变”之意，将卍文写在苯教庙门、墙壁、经书和宗教画卷上，巡礼时也按逆时针方向进行。
四、纳粹德国使用“卍”形符号
卐也是古代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Aryan）的宗教符号，由于希特勒认为雅利安人是世界上最优良的人种，故在设计其党徽时采用了这一符号，但不是照搬，而是将之旋转45度，成为菱形，以黑色饰于红布的白色圆形当中。为什么旋转成菱形，因为菱形的卐字看起来象两个“S”交叉。德国的纳粹党即“国家社会党”，由于“国家”和“社会党”的德文字头均为“S”，两S交叉看起来菱形的卐字形。因而以之用作纳粹党党徽。“希特勒对他的独特创造感到非常喜欢。‘这是一个真正的象征！’他在《我的奋斗》中惊叹说，‘红色象征我们这个运动的社会意义，白色象征民族主义思想，卐字象征争取雅利安人胜利的斗争的使命。’”（威廉·夏伊勒《第三帝国的兴亡－纳粹德国史》）于是这一世界性的古老而神秘的吉祥符在纳粹手中经过变形衍变成为暴力和血腥的恐怖符号，在这面菱形卐字旗下，多少犹太人死于希特勒种族清洗的屠刀下，多少生灵惨遭涂炭！红地白圈衬托的菱形卐字符成为专制、暴政和反人类的邪恶象征。
五、有关“卍”形符号的研究已阅百年，其原始本义迄今无解
早在清末，中国即有专门研究“卍”形符号的论著。著名学者曹金籀、叶德辉等均有专论（曹金籀有《说卍》一篇见同治年所刊《石屋文字丛书·籀书》，叶德辉专论见《郋园书札》）。1939年，王赐昌更著《释卍》，博采中西研究成果，详论卍字的源流和意义，资料尤为丰富，不过他的结论认为“卍”为雅利安族原有却不正确。西方学者的研究有Louis Gaillard的《十字和卍字在中国》（Croit et Swastika en Chine）1904年（光绪三十年）在上海出版。1926年D.A.Mackerzie著《符号的变迁》（The Migration of Symbols，london）。此外马歇耳（J.Mashall）、饶宗颐等中外学者均有专文探讨、释读“卍”形符号。可是“卍”形符号的起源和初始含义能没有比较一致答案。我早岁曾有好几年时间兴趣集中在佛教哲学的学习上，写有《“卍”字源流考》长篇论文，但只在佛教里兜圈子，堆积材料，烦琐考证，观点却十分陈旧，现在看来十分可笑。近来我有一个想法，认为此“卍”形符号的原形应是火焰，寓意光明，但展开探讨还需劈出专门时间。
图216 西亚美索不达米亚Hassuna时期（约公元前5000年左右）陶器上的“卍”纹图案（摹图）
（B.L.Goff: Symbols of prehis-toric Mesopotamia第35页）
图217新石器时代马家窑文化“卍”纹彩陶长颈壶（1980年在青海民和墓葬出土）
图218 明代克拉克青花瓷盘（以“卍”纹作边饰，拔白画法饰于连弧纹内侧）
（裴光辉《克拉克瓷》第35页，2002年福建美术出版社）
图219 清初德化窑青花克拉克瓷盘（以“卍”纹作主体纹饰）
（裴光辉《克拉克瓷》第26页，2002年福建美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