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航]]> http://zhongxiaohang.blog.bokee.net/ zh-cn zhongxiaohang Fri, 26 Jan 2007 14:00:45 CST 5 原创小说《生死三十一条》连载（11） http://www.bokee.net/blogmodule/weblogcomment_viewEntry/646615.html  
原创小说《生死三十一条》连载（11）
 
十 一
 
从钟越那回来，许云鹤把最后和钟越商定不上诉的事情和亦蓉说了，想听听她的意见。
“云鹤，你决定吧，我想，钟律师已经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了，我们要尊重他的意见。”亦蓉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尽管她恢复得很快，但是，还很虚弱。
 许云鹤赶紧扶她躺好。
“云鹤，我想去上班，还有，那几个单位的帐都还没去做，已经快月底了，要报报表的，我必须要去。”亦蓉说。
“不行，亦蓉，这样，你的身体会垮的。”许云鹤坚决不同意。
“可是，云鹤，不去不行的，那些单位都在等着我的。何况，我们还有那么多钱要还啊。”
 说到这，亦蓉幽幽地叹了口气。
“云鹤，都是我害的。”
“你又来了，蓉儿，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这么想。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对你。”许云鹤说。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许云鹤开门一看，是老陈、黄骅和芮儿他们来了。
“亦蓉，怎么样？好点了吗？”老陈说着，把一袋苹果放在桌上。
“亦蓉姐。”芮儿叫了一声，拿出一大盒巧克力：“给飞飞吃。飞飞还没回家啊？”
“芮儿，来，坐。飞飞还没放学呢。唉，这些天也不能去接她了。”亦蓉拉着芮儿的手说。
 许云鹤招呼他们坐下。
“许老师，上不上诉？”黄骅问。
 许云鹤摇了摇头。
“钟越也是这意见吗？”老陈不禁接着问道。
“是的，上诉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许云鹤说。
“哦，是这样。唉，真是作孽啊。”老陈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
“亦蓉，你可真是犯糊涂啊，再怎么着，也不能想不开啊！”老陈又对亦蓉说。
 亦蓉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
“不过，云鹤，也真是难为你们啊，任谁碰到这样的冤枉事，都是很难承受的啊。”老陈觉得实在很难说清自己这时的感受。
“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打算？”老陈接着问。
 许云鹤自嘲地笑笑：“还能怎么办？想办法还钱吧。”
“许老师，现在有那么多人都不履行法院的判决，何况象你这种情况的。现在是杨白老气死王世仁，你不还，更何况你现在也还不了，他们又能怎么样你？”芮儿在边上气嘟嘟地说。
“是啊，云鹤，钟越在法庭上不也说了么，他本来也想给你出这么个主意的。还有，我们关起门来说说，王雪卉都已经这样子了，医生也说了，再怎么治也还是这样了，已经是没有办法了。可是，飞飞还小啊，她的病是有希望治好的啊。”老陈也接着说。
“老陈，芮儿，你们的心意我知道。”许云鹤摇摇头：“可是，老陈，我许云鹤不是这样的人啊，老陈，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你是应该知道我的啊。”许云鹤说。
老陈他们坐了一会，起身告辞。老陈深深地看着许云鹤，握了握他的手：“云鹤，亦蓉，多保重，有什么事及时和我说。学校里的事情你放心，我们会尽量替你安排掉的。”
老陈、黄骅和芮儿他们走了。许云鹤忙着去弄饭，亦蓉硬是爬了起来去帮他，许云鹤怎么说都不行，也只能由着她了。
“云鹤，你有没有感觉到飞飞这段时间变了？”在厨房里，亦蓉问许云鹤。
“是啊，我也感觉到了，变得不爱说话了，可能是被吓着了。”许云鹤说。
亦蓉觉得很惭愧，说：“都是我不好。云鹤，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她好好聊聊。”
“好的。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对她的打击、伤害一定是很大的，那天，她说得那句话，就是那句我以后再也不借东西给别人了，应该就是她目前心态的一种表现，这是她在自责，逆向的自责。这种心态对孩子来说很危险，所以，我们是要好好和她聊聊了。”许云鹤也觉得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飞飞变了好多，这可是件很可怕的事，弄不好，会影响她一生的思想和情感的。
“亦蓉，我们一定要坚强起来，为了孩子，我们也必须这样，我们再不能糊涂了。”
亦蓉默默地点了点头。
“爸、妈，我回来了。”正在这时，飞飞放学后推开门走进屋来，她打了个招呼后就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还关上了门。
“亦蓉，你去陪陪飞飞，饭马上就好了，大家都开心点，吃完饭我们和她聊。”许云鹤一面烧菜，一面轻声地对亦蓉说。
“好的。”亦蓉说着走进飞飞的房间。
不一会，许云鹤弄好饭菜，叫了一声：“好啦，开饭啦。”他端着盘子走进屋来，看到飞飞还趴在自己的小桌子前看书，就对她说：“小公主，饿了吧？尝尝老爸的手艺！”
飞飞挪动脚步，坐到了饭桌前。亦蓉给飞飞乘了饭，夫妻俩一个劲地给飞飞夹菜。
“怎么样，老爸手艺还可以吧？”许云鹤问。
可是飞飞就是低着头，只扒拉着碗里的饭，很少去吃菜。
许云鹤看了心里难受，说：“飞飞，你吃菜啊，怎么，老爸烧得不好吃么？”
飞飞抬起头，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许云鹤好象明白了什么，他连忙说：“亦蓉，来，你也吃，吃啊，大家吃！”
     许云鹤努力想调节一下气氛，可是飞飞就是只顾着埋头吃饭。许云鹤想，是一定要好好和她聊聊了，象从前那样，否则，小鬼头真要有心理障碍了。
吃完晚饭，许云鹤收拾好碗筷，对飞飞说：“女儿，来，爸爸和你聊聊天。”
许云鹤拉着飞飞的手，到了阳台上他的工作间。
“飞飞，这是芮儿阿姨给你买的巧克力，吃吧。”亦蓉拿着巧克力跟了进来。
“飞飞，爸爸在想，我们还象以前那样，象朋友一样说说话，好吗？”许云鹤笑着问女儿。
飞飞点了一下头，但不吭气。
“飞飞，你已经长大了，爸爸想和你说，你也知道家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了。”看飞飞没反应，许云鹤接着往下说。
“因为大刘叔叔开了我们的车，出了车祸，所以，才------”
飞飞深深地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捏着胸前的衣服。
“爸爸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爸爸只想告诉你，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不能去回避，我们必须去面对它，就象爸爸以前和你说的那样，逃避是一个懦夫的行为。”
“爸爸还要告诉你，这次的判决也下来了，爸爸妈妈不想去逃避。爸爸有时候脾气是不好，老爸向你作检讨，可爸爸妈妈从没有想过去赖帐，因为我们不是懦夫，飞飞也不是。但是，去履行这个法律的判决是爸爸妈妈的事情，爸爸妈妈对你没有要求，只想你能够快乐地成长。飞飞，要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会结束的。”许云鹤伸手去拉飞飞，可飞飞仍然象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那样，毕恭毕敬地站着不动。
“还有，飞飞，你一定要吃好，吃好了才能够有精神去读书，是吗？”许云鹤关切地说。
说到这时，飞飞抬起头，看了他们一下，说：“可是，可是，爸爸、妈妈，你们，你们每天都只吃榨菜，吃腐乳。”说完，就又低下头去，双手捏弄着衣服。
“傻孩子，爸、妈是大人了，你还小，正长身体呢，这不一样。”亦蓉在边上说。
“飞飞，你放心，爸、妈身体好着呢，何况，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啊。”许云鹤鼓励着女儿。
可是，许云鹤再怎么说，飞飞也不吭气了。
夫妻俩不仅面面相嘘。
“飞飞，乖孩子，是妈妈不好。”亦蓉拉住女儿的手说：“是妈妈吓着你了，是吗？”
两滴眼泪滴在飞飞的手背上，亦蓉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
“妈妈，你不会再离开我了么？”飞飞哭着说。
“妈妈不会，妈妈保证，妈妈一定不会。”亦蓉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知道女儿是怎么回事了。
“妈——，妈——，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好怕，妈，我怕！”飞飞趴在亦蓉的怀里“呜呜”地痛哭着。
亦蓉的眼泪和着女儿的眼泪，在“哗哗”地流着。
“飞飞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在！”亦蓉拍着飞飞的后背说。
“飞飞，你看这样好不好？”许云鹤看到飞飞哭出来了，知道她心里的郁结已经能打开了，于是说：“老爸把妈妈借给你一段时间，晚上你就和妈妈一起睡，怎样？”
飞飞赶紧点点头。
“不过，到时候可是要还得哦。”许云鹤刮了女儿一鼻子说。
“好的，好的，保证到时候原物归还。”飞飞终于破涕为笑了。
“小鬼，你把妈妈当什么了？”亦蓉故作气愤状说。
看到女儿笑了，夫妻俩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晚上，待飞飞睡下后，许云鹤让亦蓉靠坐在家里唯一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和她商量如何去支付赔偿款的问题。
“亦蓉，欠债的日子是不好过的，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先去履行法院的那份判决。”许云鹤说。
“但是，飞飞日常看病的钱必须要保证。因为一直没有有关肾源的消息，所以，飞飞换肾这笔钱我们暂时还可以先不考虑，等有了合适的肾源后，我们再去借这笔费用。”许云鹤接着说。
也不可能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亦蓉想了想，只能点了点头。然后，她接着又说“可是，法院判我们我们要在十天内赔偿这笔钱，我们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钱来赔的啊。”
“判十天内支付这可能是法院判决文书的一种格式，这点，钟律师倒和我也说过，这样吧，明天我再去和钟律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采用分期支付的办法，就是只能用我们的工资慢慢去偿付了，我想，目前只有这个方案了，如果连这个办法都不行的话，那我们也没其他办法可想了。”
“所以，我在想，我们拿出一个人的工资来，再补上一部分我们兼职的收入，这样的话，每个月最大限度估计可以支付三千元左右。飞飞看病的钱也能保证了，只是，我们每个月的生活费就可能没有保证了，我们还得尽量再节省点。”
“那，要多少年才能还清这笔钱啊？”亦蓉不禁问道。
“我算了一下，扣掉原先我们积下来的被法院冻结的那五万多后，还有二十一万左右，这样，大概还要六、七年时间就可以还清了吧。”许云鹤说。
“亦蓉，我们能熬过去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要有信心。”许云鹤坚定地说。
“可是，可是，云鹤------到时候，他们还会不会再，再起诉啊？”亦蓉突然说。
许云鹤一下子楞住了，这个问题他又没有考虑到。
沉吟了一会，许云鹤说：“这样吧，反正我明天要去钟律师那，我去问问他。”
“假如------”亦蓉不敢再说下去了。
许云鹤摇摇头说：“别想了，等明天问了再说吧，假如真这样，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了，那就是天意了，命该我们如此的话，我们也只能是聊尽人意了。好了，不想它了，先睡吧。”
许云鹤没想到还是有这么个问题存在，上次不就是疏忽了这个问题么。所以，这一觉，他睡得很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许云鹤就去了钟越的办公室。
“钟律师，我想咨询你一个问题。”许云鹤一见到钟越就急匆匆地问道。
“说吧，什么问题？”钟越说。
“就是，这次判决后，他们到时候还会不会又起诉我？”许云鹤问完，紧张地看着钟越，等待着他的答复。
“这次起诉应该是王雪卉对以后全部问题所提出的一揽子诉讼了。而且，法律还有明文规定，因人身伤害而提起的诉讼时效是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犯之日起一年内提出的，你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还有，这第二次诉讼，她已经把后续治疗费也提出来了，所以，以后不应再会有诉讼了。”钟越回答。
“那就好，这样就好了。”许云鹤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有，就是，钟律师，关于怎样付钱的事，你能否帮忙去和法官商量商量，我想，我们家目前也只能用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方案了，我们两夫妻拿出一个人的工资，再加上我在夜大上课的收入，每个月大约有三千，我们这样按月去支付赔偿款，不知道可不可以？等我们以后有钱了，我们再一次性付清。”许云鹤接着就和钟越商量具体的付款办法。
说这些时，许云鹤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次，钟越代理他出庭参加诉讼，至尽仍连一分钱的律师费都没收他，尽管有一万元的约定，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钱什么时候能付给他，所以，现在他还要再去麻烦他，他觉得实在是很尴尬。
“没问题，我今天就去，我想，法院应该能同意的，关键是要和原告协商。你放心，我会做工作的。”钟越说。
“钟律师，我不想推卸这个责任，可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看病的钱我总得为她留下啊，所以，我们留一个人的工资。”
钟越被许云鹤彻底打动了。现在，有多少人，对法院的判决置之不理，即便有钱，也不会认真去履行法律的判决，在我国，法院判决执行难的问题一直是个尖锐而突出的问题。他知道，许云鹤其实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他也曾经和他说起过，对他来说，他也完全可以象那些人一样，更何况，他现在确实也没有实际能力来支付这笔赔偿款，但是，他却提出了拿出一个人的工资分期支付的办法。曲老爷子对这个人的人品评价真没错。他相信法院的法官也会同情许云鹤的遭遇，会理解他，信任他，何况，许云鹤目前也确实只有这么一点履行能力了，原告方不接受也得接受，所以，他对许云鹤做出了明确的承诺。
“还有，钟律师，你这边的律师费，我想，也这样按月付给你，可不可以？”最后，许云鹤问钟越。
钟越看着许云鹤，他没想到许云鹤会提出这个问题来，他当时在委托合同上写那一万元时，他只是想激励他、刺激他一下，可他没想到许云鹤现在就会去考虑这个问题。
“这，不行，我们这要一次性支付。许老师，在你没支付完判决书上的那些钱之前，我想，你不需要考虑这问题，否则，你会让我也晚上睡不好觉的。我想收的这一万元钱是在怎样的条件下才会收的，我想你心里应该是已经明白的了，所以，你说，还需要我再多说其他什么的么？”钟越严肃地沉着脸对许云鹤说。
“钟律师，我------明白！”许云鹤紧紧地握了握钟越的手。
从钟越的办公室出来，许云鹤推上自行车，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阳光扑面照来，许云鹤真想能象在读大学的时代那样，眯起眼睛，朝着太阳看一眼，再打个喷嚏，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这也可以说是他的一个“怪癖”了吧，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他总会这样的。
“毕竟，事情有了最终的结果了。”他的心反而平静了。
“只是，飞飞，爸爸对不住你，爸爸不想赖这笔钱，爸爸只能留维持你日常看病的钱。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肾源，你还能不能------”许云鹤不愿再想下去了。 
“看你的造化了，女儿，希望你能坚强地挺下去，挺到那一天。”许云鹤在心里这么对女儿说着。
 
钟越在许云鹤走后不久，就去了法院，因为案件还在自动履行期，没到强制执行阶段，所以，钟越仍去找了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和他谈了许云鹤的还款计划，并征求他的意见，法官表示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他对许云鹤的事情也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上次去保全时，老陈都已经和他说了，开庭的时候，钟越也说了，许云鹤能做到这样，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当然，这个方案还要和原告方商量，但他相信，原告方是能接受的，如果原告方不接受的话，法院来执行最多也就是这样了。所以，他对钟越说：“那就和原告方协商一下吧。”
法官马上就通知了王雪卉的父母和她的代理律师。其实，看着许云鹤家的遭遇，王雪卉的父母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但是，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么个份上了，他们也是没办法了，所以，他们是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交给律师去办了。现在，看到许云鹤提出了这样的方案，他们自然也就同意了。
于是，双方最终签定了一份具体的分期还款协议书，已经被保全的那些钱许云鹤一次性支付给他们，剩余的款项，双方约定由许云鹤每月支付三千元，一直到付清为止。
许云鹤拿出了自己的工资卡，他在学校里的所有收入，都会打入这张卡中，包括工资、奖金、他上课的课时费等，还有，他还会把自己在夜大上课的课时费也都打到这张卡的帐号里面。他把这张卡交给了钟越，希望他能帮忙转交给法官。
当他把那张卡交给钟越的时候，他站在那，想对钟越说些什么。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许老师？”钟越看他一副预言又止的样子，不禁问道。
“钟律师，其实，这些事都应该是由我自己去跑的，可我------”
“别说了，我都知道。”钟越拍拍许云鹤的肩膀说。然后，就直接去法院了。
 
做完这一切后，许云鹤的心平静了很多。
生活，就又象从前那样继续着。许云鹤在心里计算着：“如果我还能工作二十年，首先，我得用大约六至七年的时间去履行这个法律判决。如果女儿换肾需要十五万元，大约只要花五年时间就可以还清这笔债了，这样加起来也就是十多年，时间够了。”
尽管，生活得很拮据，但毕竟有了时间上的概念，所以，也就感觉到有了奔头。许云鹤和亦蓉，就象两只勤劳的蚂蚁，在不停地忙碌着。转眼，就几个月过去了。飞飞在他们俩的百般呵护下，终于又快乐了起来，她已经把妈妈“原物返还”给了爸爸。
 
“五.四”青年节到了，这天，是亦蓉的生日。
许云鹤下班后先去食品店买了一只小小的蛋糕，他摸了摸口袋，还有二十多元钱，于是，他就又跑到了百货大楼，想给亦蓉买个什么生日礼物，结婚那么多年了，他可是每年都给亦蓉带生日礼物的，即便是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所以，今天他也下意识的往商场走。
他在商场里转了一圈，看着动辄几百、上千的女装和一件件精美的礼品，他真想给亦蓉买个漂亮的、昂贵点的礼物，但是，囊中实在羞涩。最后，他决定给妻子买个胸针，他看中了一款12元钱的胸针， 
“这可是我和亦蓉两人一天多的生活费哦。”他在心里这样想着，但一定要买。
于是，他叫来了营业员。那个营业员拿出来一个让他看了看，许云鹤觉得不中意，就要求换了一个，结果还是不满意，他又想叫营业员再换一个，这时，他明显地感觉到了那个年轻、漂亮的女营业员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给他换了一个。最后，许云鹤咬牙付了钱，把那只看起来很漂亮的胸针揣进怀里，然后，坐车回家去了。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窄小的餐桌前，许云鹤和女儿为亦蓉点燃了蜡烛，许云鹤拿出那枚还包着塑料纸的胸针，放在亦蓉的前面。亦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放在眼前的那枚闪着美丽光泽的胸针，她的眼圈红红的，夫妻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妈妈，生日快乐。”飞飞也靠过来，依偎在亦蓉身边。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许云鹤轻轻地唱了起来。
蛋糕上的蜡烛静静地、顽强地燃烧着。
------
]]> http://www.bokee.net/blogmodule/weblogcomment_viewEntry/646615.html 原创小说 zhongxiaohang 原创小说 Tue, 03 Apr 2007 10:16:21 CST 原创小说《生死三十一条》连载（10） http://www.bokee.net/blogmodule/weblogcomment_viewEntry/636986.html  
原创小说《生死三十一条》连载（10）
 
十
 
许云鹤揣着那份起诉状又一次走进了钟越的办公室。
他是刚从医院出来的。
现实迫使他必须去面对再次发生的这一切。本来，他想，这事反正是输，也只能由着法院去判了，这段时间他也是把大量的精力都放在了联系医院上。可是，这时，他觉得总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吧，尽管这份起诉状根据前次的判决，已经自行减去了王雪卉应该承担的25%部份，否则，这要求赔偿的金额就还要多。但是，即便如此，那上面的数字依然是那么的可怕。但是，许云鹤那个本来对数字是那么敏感的脑袋，这时候，好象看见数字就会麻痹一样，他已经没感觉了。亦蓉的自杀深深地震撼了他，使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事如果不能处理好，那结果就是家破人亡啊。所以，他不能放弃，不论结果怎样，他总还是要去努力一下吧，这25%不就是努力来的么？
于是，他首先就想到了钟越。
 
也是苍天有眼，也许真是连上帝都不忍心让亦蓉就这么一个人孤单地走，撇下许云鹤和任飞相依为命吧，所以，才会使飞飞在忙乱中忘了带学生证而折返回家。由于发现得及时，经医院抢救，亦蓉终于醒来了，经过这几天的恢复，亦蓉已经好多了。
亦蓉刚醒来时，产生了短暂的幻觉，她奇怪地看着坐在病床前的许云鹤，问：“云鹤，我这是在哪啊？你怎么也会在这啊？”
看到妻子睁开了眼睛，许云鹤终于宽慰地长出了一口气。
“蓉儿，这是在医院里。”
“我怎么是在医院里啊？——哦，我明白了。”亦蓉说着又闭上了眼睛，眼角挂下了泪珠。
“蓉，你怎么这么傻啊？你真的忍心就这样抛下我们么？”
“云鹤，我不忍心，我不忍心啊，可是，可是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啊，我，我不想看到那一天啊。”亦蓉无声地抽泣着，眼泪从她那闭着的眼睛里一滴滴地往下流着。
“不会的，亦蓉，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保证！”许云鹤咬着牙说。
亦蓉费力地摇了摇头，顿了一顿后，又费力地点了点头。
“唉，亦蓉啊，我们都不应该是这样死的，我们也不会是这样死的。蓉，我们都应该是寿终正寝的，躺在温暖的床上，有子孙来给我们送终的，知道吗？”许云鹤眼望着窗外，神往地说。
“云鹤，我真的是放心不下你和飞飞啊，我真的是不甘心啊。可是，我的心，我的心好苦啊。”亦蓉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亦蓉，有首歌里不是这么唱的么，来生还要一起走，我们这一生都还没走完啊，我们还有来生的啊，亦蓉，你怎么能这样。” 许云鹤抚摩着妻子苍白的脸说。
“还有，亦蓉，你这样会吓着飞飞的，我们都不能再伤害到她了，你说是吗？”许云鹤心情沉重地说。
亦蓉点点头。
“可是，云鹤，那，那起诉状。还有，还有，我们还能拿什么去给飞飞治病啊？”一想到那份起诉状，亦蓉的神情又开始惊慌了。
“会有办法的，会的，只要我们有这个信心，我想，我们能做到的。我回头再去找找钟律师，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许云鹤说。
妻子的自杀，使许云鹤感觉到惭愧，使他看到了自己的懦弱，他心里明白，要不是那一天和妻子吵，去责备她，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咬着牙暗暗地提醒自己：“一定要顶住，一定不能放弃。”
“好了，歇会吧，别太累着。我出去一下，去找找钟律师，和他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许云鹤安顿好亦蓉，走出了医院。
 
钟越一见到许云鹤，不用他开口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许老师，是不是又起诉了？”钟越问。
许云鹤点了点头，他很惊谔，钟越怎么会知道的？
“唉，也不知道我当时做得对不对，许老师，其实，在你第一次来我这时，我看了起诉状后，就知道必然还有这么一场诉讼在等着你。因为原告告的只是当时的医药费部分，也就是说，当时的起诉，他们只是要求了其中的一部分权利，根据法律的规定，他们相应的还可以对生活补助费、残疾用具费等提出诉讼的。”钟越一面说，一面让许云鹤入坐，给他倒了杯水。
听钟越这么说，许云鹤更是惊谔地看着他。
“因为上次原告起诉的时候，对原告的身体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而医药费已经产生那么多了，所以，他们是分两步走的。现在，原告的评残结果应该是出来了吧，而相应的伤残补助金是要按这个结果来计算的，还有残疾用具费、误工费啊什么的等等，都是他们可以主张的。”钟越接着说。
“可是，可是，我当时，是想告诉你这些情况，但我又担心你承受不了，所以就------”
“我和曲老爷子也说起过这些，也都商量过，当时，我们都觉得很为难，是告诉你好呢，还是不对你说好。当时，大家也犹豫了好长时间。曲老爷子最后对我说，这事你就按常规来操作吧。所以，我想，我当时处理的只是那次诉讼，至于原告是否还会提起其他诉讼，这是以后发生的事情，和那次诉讼无关。而且，在现实生活中，有人因为不懂得法律的有关规定，即便他们知道还可以告这些，但还是有人未能在一年这么个诉讼时效里提出诉讼，所以，就不能再受到法律的保护了。还有，你又是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如果我对你说了这一切，我又担心你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反而去提醒了对方，所以，也不是很妥当。而且，坦率地说，对你，我也不希望再看到发生这么场诉讼，毕竟你已经够冤得了。所以，我就没告诉你可能还会有这么一场诉讼。”钟越顾自说着这一切。
“可是，”钟越接着说：“我也知道这不大可能，毕竟，原告也是有代理律师的，原告本人或许对这些规定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的律师不可能糊涂到这等程度的。唉，毕竟还是来了。”
说完这一切，钟越长长地叹了口气。
许云鹤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真不知道该在心里感激钟越呢，还是去责怪钟越。
但是，不管怎么说，钟越是在为他考虑，他的本意是为他好，这一点许云鹤心里很清楚。想到这，许云鹤心里对钟越产生了一种感激，那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真挚的感激。
“好了，不说这些了，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我们还是来考虑考虑怎么去应对它吧！”钟越看许云鹤楞那不出声，提醒着他。
许云鹤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敏锐了，就连他刚才那么一丁点的内心变化，在瞬间就被他捕捉到了。他觉得，在律师面前，事事都得小心谨慎，尤其是象钟越这样资深、反应迅捷的律师。同时，他又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确实也值得他去尊重，他在心里想得都是怎样去替别人解决问题，而对别人对他的误解或不理解，他好象并不会怎么去计较。
“把起诉状给我看看。”钟越说。
许云鹤把起诉状递给钟越。
钟越仔细地看了两遍，然后，对许云鹤说：
“许老师，我们暂且先不具体谈这案子，好吗？我们先谈点其他的。你是我的当事人，我是你的律师，一般情况下，我是不和我的当事人谈案子以外的事情的，但今天，我想先和你聊聊有关我对这个法律规定的认识问题”。
许云鹤点了点头，他确实很想听听钟越对这些问题的法律思考。
“自从上次的案件判决后，我就一直在思考，案件是根据我国《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这个行政法规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作出对你的判决的。那么，垫付是不是属于一种法律上的责任呢？就我个人的看法，这不是一种法律上的责任。此外，我国的民法规定了承担民事责任是有原则的，那就是‘过错责任’原则，也就是说，要一个人承担民事法律责任，必须是这个人在主观上有过错，而且，他的过错和损害结果之间要有因果关系，没有过错，或者过错与损害结果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就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这里所谓的‘法律另有规定’主要指的是‘无过错责任’问题和其他法律、法规的单行规定。这些，我们上次也已经都谈到过了。那么，具体到你这个案件中，因为你借车这个行为本身不存在过错，即便有，就是你没有在车辆被借后尽到对自己车辆的监管义务，而这在客观事实上似乎又不大可能。而且，发生本案的原因就是刘强醉酒后驾车以及王雪卉自冒风险，这是发生损害结果的原因，唯一的原因。由此看来，这结果和你们借车给刘强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所以，我的看法是，你本来并不存在民事责任问题。”钟越看着许云鹤说。
“但是，因为有‘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这一规定，所以，这又使你有了承担责任的可能性。涉及到你这个案件的单行法规规定就是《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
“这一条规定，规定了：承担责任的机动车驾驶员暂时无力赔偿的，由驾驶员所在单位或机动车的所有人负责垫付，这就是让你在本案中负责垫付的法律依据”。
许云鹤点了点头。
“对这一条规定，我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到现在它是有缺陷的。毕竟，作出这样的规定是在十来年前，是在当时的社会及经济条件下作出的，当时，因为机动车并不多，更不用说私家车了。可是现在，机动车增加迅速，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私家车也将越来越多，最后，达到普及。而人们之间出于亲情或朋友关系，互相借车的事情也屡有发生。常规而言，去借车的都是有驾驶执照的人，都是有正常的民事行为能力的。而交通规章是人人都要遵守的，车主在借给别人车的时候，自然也是这么要求别人的。但是，如果借车的人不遵守有关法规规定，造成事故，由于各人的差异，一旦在其无力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下，就要由没有过错的车主来负责垫付，而且，在我国的司法实践中，往往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这所谓的垫付，其实就是永久性的，所以，可以这样说，这其实就变成了一种直接的赔偿责任，就象你一样。”
许云鹤听着钟越的分析，连连点头。确实没错，对他来讲，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我认为，这样的规定固然保护了受害人，但是，对无过错的车主来说，形成了事实上的不公正，是有缺陷的”。
“还有，你的车是保险过的，但是，保险条例规定的很清楚：醉酒的人和无驾驶执照的人驾驶机动车造成损害赔偿的，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对这样的行为，保险公司都是不赔偿的，却要由你来作事实上的赔偿，确实很冤。”
“听说，国家正在起草‘道路交通安全法’，可能会有一些新的规定，但是，毕竟还没有颁布施行。唉，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许老师，现行法律是这样规定的，你、我都无法逾越。”
“法律为什么要作这样的规定？法律应该是公平的，应该是公正的，可是，这规定公平吗？公正吗？难道就不能改吗？”一年前在自己脑海中提出过的问题又一次涌现出来。
“啊，许老师，刚才说的也仅仅只是我的一些个人看法。法律不可能朝令夕改。我在想，等‘道路交通安全法’出来后，这种不公可能会少一点的。”钟越说。
“我也在考虑着是否要向全国人大法工委发个电子邮件，提提我的这些看法。”钟越说。
“但是，毕竟，目前《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这个法规仍然在适用，这第三十一条正好就扣在了你的身上。”钟越无奈地说。
“好了，这些意见，到时候我会和法官进行一些交流了。下面，我们来谈谈你的案子吧”。
许云鹤点点头。他实在接不上嘴，只有听钟越说的份。
“对现在这个案件，我想谈两个问题。”钟越说。
许云鹤仔细地、一字不拉地听着。
“第一个问题就是数字问题。我认为起诉状上请求赔偿的数字是有问题的，如对抚养费、残疾人生活补助费等的计算等，还有，有些医药费我们是不能认可的，因为王雪卉在未征得处理事故的交警部门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转院治疗，这部分医药费我们不能认同，------”。
“第二个问题就是你是否还应该继续负责垫付的问题，下面只是我对你这个案子的一些个人看法。供你参考。《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第三十一条规定让机动车的所有人负责垫付有个前提，就是：承担责任的机动车驾驶员‘暂时’无力赔偿。在你这个案件中，根据已有的数字和承担责任的驾驶员刘强个人及其家庭的实际情况，我认为，刘强已不是‘暂时’无力赔偿的问题，而是‘永远’无力赔偿了，这样的话，我认为，要让你这个机动车的所有人根据这条规定再来负责垫付，我个人认为已经失去了前提。”
听了钟越的这一段话，许云鹤的眼睛不禁为之一亮。
“但是，根据我的经验，主审法官是不大会采纳我的这一观点的。”钟越又接着补充了一句。
许云鹤刚刚升起的那么一点希望马上随之破灭。他信任钟越，上次的诉讼如果不是钟越的话，他许云鹤除了倾家荡产外，还得负债。俗话说：冷，冷在风里；穷，是穷在债里。钟越好歹让他在变卖完家产后没再欠债，一笔法律意义上的、他绝不会也决不能逃避的债。
“钟律师，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次诉讼法院仍然会判决由我来负责垫付，是这样吗？”许云鹤不禁问。
钟越点了点头说：“是这样的，只不过有可能会出现一些数字上的变动。怎么说呢，法官判一个案子是很死的，他只能依据法律、法规的规定，他只能根据法律上的事实来做判断，而法律事实往往有可能是不等同于客观事实的，但是，法官只能按法律上的事实来处理案件。在你这案件中，因为‘三十一条’的规定是死的，所以，我想，判你继续垫付的结果是可以预期的。”
“可是，可是，钟律师，我拿什么来垫付呢？如果真判我继续垫付的话，除了那五万多元被冻结的钱外，我也没有能力垫付了，我也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啊。而且，我女儿的病也没法治了。”许云鹤不禁又说。
“是啊，根据你本人目前的状况，你也确实已经没有这个垫付的能力了，这又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这也是个客观存在的问题，因为你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可是------可是，许老师，毕竟，你又是一个有收入的人，我在想，可能，唉，可能会分期执行你的工资吧。”钟越艰难地说完了上面这段话。
“可是，可是，法院不考虑我的实际情况了么？我的女儿------”
说到这，许云鹤说不下去了。
一阵沉默之后，还是钟越先打破了僵局。
“或许，或许，在实际执行时，负责执行的法官会考虑这些因素的。也有可能，因为你确实没财产可供执行，法官也可能会下裁定暂时中止执行的。”钟越说。
然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再判我继续垫付的话，那我这辈子就只得为这个判决打工了？”许云鹤艰涩地对钟越说。
“那么，女儿的病怎么办？我以后就根本没有钱可以为她继续治病了。唉，最好是马上就能找到合适的肾，我们借一笔钱把女儿的手术先做了，这样，我们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许云鹤想。
“看起来，只有用我们的工资去赔偿了。”许云鹤终于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开口打破了这可怕的宁静。
“许老师，我会努力去争取的。”钟越看着许云鹤，这样对他说。
许云鹤那有点呆滞的，带着一层朦胧的“云雾”的，一眨不眨地望着钟越的眼神仿佛在向钟越诉说着什么，在哀求着什么。看着许云鹤的眼睛，钟越的心也被拎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人，最难熬的就是这样的时候，一旦事情有了结果，倒反而又好了，要么放心，要么就彻底死心了，悬在半空中的事情最煎熬人、最折磨人。所以，钟越想着去安慰许云鹤几句，但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他，眼前这个忠厚、老实、本份的中年人，就因为别人替他闯了这么个车祸，已经把他的家给彻底地毁了，几乎是家破人亡。
想到这，钟越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
“我的这个观点从理论上说应该是能站住脚的吧？”沉默中，钟越这样想着。
“《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第三十一条适用的前提条件是机动车驾驶员‘暂时’无力赔偿，而本案中，肇事司机刘强还在服刑，而根据他本人的学历、能力和出车祸后的身体状况等综合因素，看起来这辈子他是很难能够赔得了了。根据他的家庭状况，也不可能承担对他们来说无异是个天文数字的这么个赔偿金额的。前次判决的执行也是如此，正是因为刘强不能赔偿，所以，才拍卖了许云鹤的房产，而且，上次执行至今已经半年多了，许云鹤在负责垫付后，也根本未能追偿到自己的任何损失，尽管根据规定，许云鹤是可以向刘强去追偿的，但是，这压根已经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应该说‘暂时无力赔偿’的前提已经是不存在了吧？”钟越这样问着自己。
“但是，这个问题毕竟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属于主观认识上的问题，‘暂时’还是‘永久’，个人的理解终究是会有所差异的，也很难找到一个法律上衡量的度。法官在判这个案子的时候，可能会更多地考虑王雪卉的现状，毕竟，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就这样给毁了，医药费、残疾人生活补助费等这些都又是有明确的法律规定的。尽管许云鹤的家也令人同情，但，感情和法律毕竟又是两码事。”
钟越的大脑象只飞速旋转的涡轮，在苦苦地思索着。
 “在国外的司法审判中，象王雪卉这样的‘好意同乘’、‘自冒风险’的行为是要承担很大责任的，但是，在我国，对这种情况毕竟没有明确的立法规定，现在也只是停留在学术讨论的阶段，上次能为许云鹤减少25%的赔偿金额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这次要想让他不再负责垫付，难啊，难度太大了。”想到这，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十五年的大学法律教学工作，十一年的律师生涯，使他既有了法学的理论功底，也积累了他丰富的司法实践经验。“豆腐渣”工程安全事故案的成功办结已经充分地为他证明了这一点。
“事在人为，尽力为他去争取吧。”钟越不想再去安慰许云鹤了，他知道，这是徒然的。男人和男人之间应该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他相信许云鹤最终是能挺过去的。
“也许，成大事者，必先劳其经骨，励其心志吧。”钟越这样想着。
于是，他为许云鹤办理了委托手续。在签定委托代理合同时，在律师代理费一栏中，钟越写上了一万元这么个数字。
许云鹤为难地看着钟越，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着许云鹤这样子，钟越笑着对他说：“许老师，这是我要的律师代理费，一分都不能少，不过，不是要你现在就付，我会等着那一天，因为我相信，终有那么一天，你会改变现在的这种状况的，也许，你还会发大财呢。到那天，你再来付这一万元的律师费，可以吗？”钟越想，也许，这是对许云鹤最好的安慰办法。
许云鹤楞楞地看着钟越，对他百思不得其解，上次，他是一分钱都不肯收，这次，在他更困难的时候，他却提出了要收一万元。
他定定地看着钟越的眼睛，钟越也这样看着他。终于，他看懂了钟越眼光中的内涵了，他明白了。
许云鹤朝着钟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定！”他拉住了钟越的手说。
 
开庭的日子到了，那天，许云鹤是和钟越一起去的。照例是在大刘服刑的监狱。不同的是，这天，居然来了不少的记者，还有不少来旁听的人。也许，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公众的注意，引起了媒体的兴趣了。
许云鹤看到那么多记者，心里很有点忐忑不安，他不想这事被张扬出去，更不想自己因为这样的事而成为公众人物。
所以，他用一种求助的眼光看了看钟越。
钟越明白了他的意思：“放心吧，我会对付的。”
这时候，有记者看到了他们，纷纷围了上来，一支支麦克风伸到了他们前面。
“许云鹤，能不能说说你这时的感受？”有记者问许云鹤。
“钟律师，能不能谈谈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这个案子你们能赢吗？”又有记者问钟越。
钟越一看，赶紧拦在许云鹤面前，对记者说：“很抱歉，在法院未作出有效判决前，恕我们无可奉告。”
钟越拉着许云鹤赶紧躲到了法庭里面。
许云鹤听到不少来旁听的人纷纷地在议论着他的这个案件。
“真冤啊，这世道好人难做啊。以后，这别人的事，最好就少去管管，自己家里的东西也尽量不要借给别人，特别是有车的人家，这车可千万借不得啊，免得引火烧身。”一个五十多点的男人发着感慨。
“是啊，是啊，以后有车的话，可千万不能借给别人。”又有人在提醒着。
“看你说得轻巧，亲戚、朋友、邻里来借，你借不借？哼，不借的话，你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哦。”马上又有人反驳了一句。
“这法律规定也真是，难道真有这样的规定？因为这车是你的，所以就要你来赔？那这车还是车厂造出来的呢，为什么不叫车厂来赔？”有人不理解地说。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这是两码事么。还有啊，听说原告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都已经被撞得全身瘫痪了，可怜哪，赔点钱已经是小意思了。”有人在同情王雪卉。
“哦，你这话也对也不对，那女孩确实可怜，可是，听说那个女孩在出事前是在和驾驶员一起喝酒的，还劝驾驶员喝了好几杯，按我说，那女孩这也是不对的。还有，都已经喝成这样子了，你干啥还去坐人家的车？”
接着前面那个人的话，马上有人反驳了一句。前面那个人一听是这么回事，也就不吭气了。
“唉，这法律啊，真搞不懂了，撞死一个人就只要赔那么五、六万就够了，没撞死却要赔那么多，真是命不值钱啊！还不如撞死了干脆啊。”最后冷不丁有个人深深地发出一声感叹。围在一起的人都惊谔地看着他，再不出声。
许云鹤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听着他们的议论声，尽管很多人都流露出对他的同情，也觉得他很冤，但是，他的心里确实很不是滋味。
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开庭了。
按部就班地进行完了必要的程序后，法庭开庭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辩论阶段。
原告律师首先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归纳到一点，还是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第三十一条规定，被告许云鹤要负责垫付。
然后，钟越开始对此发表自己的代理意见。
“审判长、审判员，我认为，《办法》第三十一条的适用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在机动车驾驶员是‘暂时’无力赔偿的情况下。今天，本案的机动车驾驶员刘强也在庭，刚才庭审时本代理人已经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刘强本人也陈述，其经常发生耳鸣、头晕等现象。而且，据了解，现在监狱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也给他另行安排了劳动环境。我们也可以看到，他在法庭上的表现是迟钝的，思维也是很混乱的，所以，从他的身体状况来分析，他在刑满出狱后，还能否履行这几十万的赔偿义务呢？本代理人认为他不能，他能否自食其力都还是个问题，更别说来赔偿这几十万了。所以，本代理人认为，原告代理律师的代理意见所依据的法律规定在本案中已经不存在了，因为被告刘强已经不是‘暂时’无力赔偿，而是‘永久’不能赔偿了。因此，被告许云鹤不再需要继续负责垫付。”钟越直截了当地先开始发难了。
钟越的意见在法庭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肃静，请保持法庭安静。”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棰。
旁听席上的“嗡嗡”声终于小了下来。
原告的两个代理律师小声地耳语了几句，他们也没想到钟越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所以，在庭上商量着该怎样来回答钟越的意见。
在迟疑了一阵后，其中一个律师开始发表意见：
“首先，我要说的是，被告许云鹤的代理人所说的仅仅只是他个人的一种推断，法律或者说法庭的判决是不能以这样的推断作为依据的，尽管被告刘强现在是这样一种状态，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今后会怎样。一夜暴富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比如中彩。所以，被告许云鹤的代理人刚才的代理意见是带有‘射幸’性质的。其次，什么是‘暂时’，什么才是‘永久’？法律并没有对这个概念予以量化，一个月算‘暂时’呢，还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才算‘暂时’？法律没有对此进行具体规定。所以，本代理人认为，只要被告刘强存活着，这个不能赔偿的责任对他来说就都是‘暂时’的。”
钟越的眉头深深地皱在了一起。对方的代理律师并不是省油的灯，而且，他所发表的这些意见正好切中了钟越的要害，这也是钟越此前最担心的问题。
是啊，多久才算“暂时”？多久才是“永远”？是否真象刚才那个律师所说的，要等到刘强死的那一天才算是“永久”了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条法律规定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由于法律确实没有对什么是“暂时”作出具体的时间限定，那么，刚才那个律师所说的人的一生也属于“暂时”这么个时间段内的“法律逻辑”也就没有错。钟越无奈而苦恼地摇摇头，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作无谓的纠缠了，对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东西，你再怎么去说，去辩，都是白搭的。
在法庭辩论的最后，他，或者说是他代表许云鹤说了这么一段心里话。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在这庄严的法庭上，请你们容许我说一点这个案件以外的事情。”
在经过法庭同意后，钟越准备继续发言。可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涩涩的，一下子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他想说的话题了。
“请被告许云鹤的代理人抓紧时间发表意见。”审判长在提醒他。下面旁听席上也发出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钟越努力地使自己镇静了下来。
“审判长、审判员，这辆车的后面，其实，还隐藏着一些感人的事情。迄今为止，被告许云鹤年迈的父母还不知道他的车出了车祸，不知道他家的房子也因此而被拍卖，现在借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因为许云鹤怕他年迈的父母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可能今天还有很多人，包括在下面旁听的人，也都知道他的女儿也是身患重病，在急等着钱去治病，那辆车后来的主要功能就是接送他女儿上学、放学、看病用的。而这两次诉讼已经彻底地毁掉了他们为女儿治病的物质基础，他们，不仅再没有钱去为女儿治病，而且，如果法庭判决他们继续为被告刘强垫付的话，那么，他们还将背上沉重的债务。他的妻子，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而------迄今仍在休息。”
旁听席上传来了一阵“唏嘘”的抽鼻子声，还有人在抹眼泪。
“审判长、审判员，”钟越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低下头，镇静了一下：“家庭的灾难已经给被告患病的孩子造成了很大的心灵创伤，我们不希望一个孩子幼小的心灵再被继续伤害。是的，车钥匙是孩子交给被告刘强的，那是孩子的纯真，是孩子的乐于助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责备孩子的这一行为。可是，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迁之后，孩子却开始自己责备自己了。我想，这未免过于残酷。”
钟越感觉到自己的心头象压了一块千斤重石，使他喘不过气来。
“对被告许云鹤来说，在目前这样的状况下，其实，他也已经没有了垫付的能力了，那么，在他也没这个能力的情况下，他是否还要再去负责垫付呢？他又该怎么去垫付呢？在开庭前，我也曾和他谈起过这个问题，我也曾问他，如果法庭判你继续垫付，你怎么办？他的回答使我无地自容，因为我曾经想为他出的主意是，他可以把自己的收入都隐匿起来，留着给孩子治病用。可是，他却回答我：如果法庭真判他继续垫付，那就只能用他们的工资慢慢去支付了。他的这一回答使我真正感觉到了惭愧。”
“审判长、审判员，”钟越觉得再不能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他的眼泪也一定要落下来了，旁听席上已经有很多人在抽泣，他不想在法庭上失态，所以，他必须赶紧打住。
“最后，我想说的是，对本案原告所受到的伤害，我们表示深深的遗憾和同情。并希望她能早日康复。谢谢，谢谢审判长，谢谢审判员！我的所有意见全部阐述完毕。”
说完这一切，钟越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时，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几年前办的一个交通事故人身伤害赔偿案件，当事人是一家大型中外合资企业的副总，是个女的，因为要去日本留学，家人就送她去上海坐飞机，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同车去为她送行的丈夫当场死亡，年仅三岁的儿子颅脑骨折，她自己也是高位截瘫，至今，最多也只能斜靠着坐在轮椅上，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这已经是够惨的了吧，可是，说实在的，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律师，经办过那么多的案件，却从未有过一个案子，能比许云鹤这个案件这么使他觉得伤感，使他的心绪变得如此的错综复杂。甚至可以这么说，他已经把许云鹤的案件当成了他自己的事情在办了，这可是犯了他自己所说的做律师的“大忌”了，他一直坚持认为，也是他一再谆谆告诫事务所其他律师的一点就是，律师，办的仅仅只是“案件”，对“案件”，就不能有情感上的投入，否则，就不能很好地对案情作出准确的判断，从而使自己处于被动状态。但是，在办这个案件时，他却彻底的违反了自己的告戒。
“现在，由原、被告作最后陈述。”审判长的话把钟越拉回到了现实中。
“请法庭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的代理人说。
刘强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要说的。
许云鹤最后表示：“尊重法庭的判决。”
“下面，休庭半小时，由合议庭评议后进行判决。”审判长宣布完后就和其他两名法官一起走了出去。
法庭上一下子变得静悄悄了，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谁说话。
钟越也坐着没动，他在静静地等着，等着法庭的最后判决。
时间在一分一分地过去。半个小时过去了，合议庭的法官还没有出来，旁听席上传来了一些议论声。直到快一个小时的时候，合议庭的法官们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下面继续开庭。”审判长说。
“由于本案案情比较复杂，今天不作宣判，本合议庭将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后，另行择日宣判。现在休庭。”审判长拿起法棰重重地敲了一下。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了临时法庭。钟越和许云鹤一起，迈着沉重的步子，也走了出去。
对于合议庭临时变更判决时间，变当庭判决为择日宣判，钟越的理解是，合议庭有意见分歧，不能形成一致的观点，所以，才决定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
钟越强烈地希望在这次诉讼中能够获胜，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许云鹤实在有点冤，他在心里对他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希望能使他彻底地从中解脱出来。同时，他也确实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判例，来支持他对这一法条的理解及观点。
然而，钟越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在目前这样的大环境下，要想争到这样一个判决，让许云鹤免除垫付责任，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毕竟法规对许云鹤要负责垫付有明确规定，而对他刚才在庭上所陈述的那些意见，现在充其量还处于学术讨论阶段，这也就是说，即便许云鹤实际上已真的没能力垫付了，但判决书上却仍然会按此进行判决的，至于这样的判决最终能否被有效执行，那就是执行庭的事了。
“难啊！”钟越摇摇头。
走出监狱外面，还围着很多人在纷纷议论着。许云鹤只希望能及早离去，可是却偏偏有个记者看到他们出来，赶紧拿着话筒跑到他们的面前，向钟越提了个问题：“钟律师，请问法院在上次的那个案件执行过程中把被告许云鹤的住房进行拍卖，你认为这样合适、合法吗？”那记者突然提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
钟越本不想再回答记者的任何提问，可这个问题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所以，他就简单地做了回答：“前次的判决是生效判决，尽管法律对被执行的财产有规定，但对哪些财产不能被执行规定得并不细致，并未一一列举。所以，我个人认为，那次执行尽管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合法的地方，但至少，我觉得不合适。”
     说完，他就拉着许云鹤离开了。
     判决在半个月后作出了，钟越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合议庭最终采纳了他的部分意见，对王雪卉提出的医药费、残疾人生活补助费等进行了严格的归类、并重新进行仔细的计算。鉴于王雪卉“自冒风险”及“好意同乘”的行为，驳回了她提出的要求十万元精神损害赔偿费的要求。但是，合议庭最终没有能支持钟越提出的免除许云鹤垫付责任的要求，最后判决刘强赔偿王雪卉医药费、残疾人生活补助费等共计人民币264102.5元。
许云鹤的赔偿压力是大大地减轻了，但是，对此判决，钟越是有着深深的遗憾的，因为，这只是量的减少，而不是质的变化。但他同时也想到，法官做出这样的判决，其实已经权衡了双方各自的具体情况了，不能不说，法官其实也已经考虑到了许云鹤的实际困难了，所以，才对原诉讼请求金额作了这么大的改动，特别是驳回精神损失赔偿费这一点，就让请求金额一下子减少了十万元。
想到这，钟越也只能算可以缓一口气了。
判决下来后，许云鹤去找钟越，一是对钟越表示感谢，还有就是商议是否上诉的问题。
其实，在此前，在一审判决还没有下来之前，钟越就已经向中级人民法院民庭的李副庭长详细咨询过有关的可能性了，他对案件的判决做了假定，假定一审判决支持或部分支持原告的请求，二审有否可能改判？因为只是闲谈，而且，具体地和一个法官谈案情也不符合规定，所以，钟越没有具体地说明是什么人，是在哪个法院的案件，他只是假定了这么一种情况，和李副庭长进行了一些理论上的探讨。李副庭长也就不是以一个法官的身份，而仅仅只是作为钟越的朋友向他指出，改判的可能性不大。自然，钟越是不会把这样的谈话内容告诉许云鹤的，因为那只是他和李副庭长之间的一次私人谈话。
钟越首先问许云鹤本人的意见是怎样的，是否有上诉的打算。
许云鹤想了想说：“钟律师，我也已经想明白了，再去上诉，意义也不大。当然，我最后听你的决定。”
听完许云鹤的话，钟越也谈了自己的看法：“许老师，在现有的法律环境下，要想彻底改变这个案子，可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就象你刚才所说的，上诉的意义不大，还要空佬佬地去付那么多的上诉费，所以，我的意见也是这样，算了，不上诉了。”
就这样，他们决定不再上诉。
 
]]> http://www.bokee.net/blogmodule/weblogcomment_viewEntry/636986.html 原创小说 zhongxiaohang 原创小说 Thu, 29 Mar 2007 09:19:26 CST 原创小说《生死三十一条》连载（9） http://www.bokee.net/blogmodule/weblogcomment_viewEntry/624580.html

 

原创小说《生死三十一条》连载（9）

 

九

 

中国有句古话，叫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在这一片宁静背后，其实许云鹤并不知道，灾难并未在那次法院的判决之后从此离他而去，而是恰恰相反，更大的灾难正在向他逼近。

这也难怪他，毕竟，长时期生活在学校这么个空间，和外界的接触从来就很少，生活方式简单而机械，每天就这样周而复始。而他自己也一直自认为是一个严格守法的公民，凡事都谨小慎微，决不会做出什么违规或不合法的事情来的，所以，他不会去，也没时间去理解那些深奥的法律规定。同时，也因为不是专业学法律的，所以，对法律的研究本来就是很少的，尽管在几年前，在普法教育时也学过一点法律知识，但那毕竟是皮毛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所以，在那次判决后，尤其是在执行完毕后，他就以为这个事情就这样彻底处理完了。于是，他的脑子里想的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挣钱，好为女儿治病。他根本就不会想到还会再有一次起诉在等着他，而且，所有求赔偿的金额要远远超过第一次请求的金额。

谁都无法去猜测，就连许云鹤自己也一样，假如，在当时，也就是在第一次诉讼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接着还会有第二次诉讼在等着他的话，他会怎样？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当一年多后，有一次钟越去监狱里探视他的时候，钟越突然向他提到这么个问题时，许云鹤楞住了，他想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毕竟，时间不可逆转。他已经不可能再把自己摆到当时的情形下去假设这样的一个问题，他也不愿意。其实，最后的结果对他来说，或许不可能会有什么两样，只是，毕竟，在当时，有那么几个月的时间，他的思维，他的行为，他的选择是在某一个逻辑定式下进行的，他无法再按另一种逻辑定式去回溯。如果——因为连许云鹤自己都已经无法作出评判，所以，只能是如果，一切真的能回溯，不能说许云鹤会从此一蹶不振，但至少，如果他当时就知道事情并未就此了结的话，那么，他的心灵感受肯定是会有所不同的，那应该是一种很微妙的，很难把握和很难琢磨的变化，这种变化，如果把它归置到当时，那么，所产生的结果，或许会有所不同，甚至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离第一次诉讼结束将近半年后的一个周末的下午，许云鹤正在课堂上专注地给学生们上课。这时，老陈的身影在教室外闪了一下，然后，他敲了敲门轻轻地推开了教室的门，向许云鹤招了一下手说：“云鹤，你出来一下。”

许云鹤放下粉笔，走了出去。

“什么事，老陈？”许云鹤问。

“云鹤，你到学校财务处去一下，有点事。”

许云鹤一楞，“现在去财务处干啥？我还在上课啊。”他不禁问道。

“而且，还没到下课时间，这无故停课可是个教学事故。”许云鹤接着又轻声地强调了一句。

“去吧，有事，这里交给我吧。”老陈阴沉着脸说。然后，他走进教室通知学生，课先不上了，以后再补，现在改为自修。

许云鹤只得跟着老陈往校财务处走去。一路上，老陈一声不吭。这让许云鹤略略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和财务处有什么关系，除了去领工资和报销外，他是基本不进学校财务处的门的。看老陈的神情，至少，没什么好事。

“老陈，到底什么事啊？这么停课不好吧。”许云鹤还是按捺不住地问了一句。

“唉，去了就知道了。”老陈说着只顾埋头走路。

到了校财务处，财务处的同志看到老陈和许云鹤进来，都齐齐地站起身来。财务处办公室里还有两个穿法官制服的人。

自从那次判决后，许云鹤本能地对穿法官制服的人有了一种敏感，即便是走在大街上，迎面看到一个法官走来，他都会远远地躲开去，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样一种心态，好象是做了贼似的。所以，在财务室门口一看见那两个法官，他就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同时，脑神经中某个敏感的区域在不安地提示着他：他们的到来肯定与我有关，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否则，老陈不会这时候叫我到这来的。

果然，其中一位中年法官走到许云鹤面前，对他说：

“你就是许云鹤？”

许云鹤机械地点了点头。

“王雪卉诉你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案件，我们根据当事人的申请，依法对你的财产进行了保全。现在，我们查明你的工资卡上有55410.25元存款，根据有关法律的规定，我们已经依法对这笔存款予以冻结------”那法官说着，把一份裁定书连带其他一些资料都交到了许云鹤的手上。

财务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人人都铁青着脸，停下了手上的活，把眼光转向了许云鹤。

许云鹤再没有听清楚那个法官接下去说了些什么，他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的脸开始扭曲了：“这件事情不是已经开过庭了，不是已经判决过了么，不是把我家的房子也拍卖掉了吗？你们还要怎么样？”他铁青着脸说。

“是这样，许云鹤，以前判决的只是当时的医药费部分，原告起诉时说得也很清楚，那次，她请求的是赔偿前期医药费，这次，王雪卉起诉的是后来的那部分医药费和伤残补助金、残疾用具费和精神损失费等，这是两码事。”那个中年法官说。

“不！不！不！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不能这样？！”许云鹤终于听明白了，他急了，懵了，他愤怒了。

他咆哮着冲过去，扭住了那个法官。财务处的其他同志也围上来帮许云鹤。

“许云鹤，我们这是在依法办案，你再这样，就是妨碍公务，我们可以对你采取强制措施的。”看到许云鹤这样子，那个中年法官严厉地说着，挣脱了许云鹤的双手。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这是要把我往哪儿逼啊？？？”许云鹤迷惑地问着一个个为什么。

“这是我飞飞的救命钱啊，救命钱，救命钱哪！是我们夫妻没日没夜地干，一分、一分地抠下来的啊！”许云鹤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凄惨，悲凉。 

这笔钱，除了房子被拍卖的剩余款，可实实在在地是从他和亦蓉的手指缝里这么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是他们这几个月含辛茹苦地存下来的。尽管，要彻底治好飞飞的病，靠这点钱还不够，远远地不够，但这毕竟凝聚着他们的一种希望，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除了这，他们其他什么都没有了。许云鹤无助地、无奈地、困惑地、绝望地喊着。  

财务处的同志谁都不敢吭一声，整个房间里静静的，静得有点可怕。过了好久，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办公室里有一个同志冲着那法官说了一句：“你们谁敢动我们许老师的一分钱，我们就和他拼了。”

“对，对，拼了！”好象火山终于爆发了一样，大家喊着，叫着：“太没道理了，实在是欺人太甚了，这不是要把人逼上绝路么。”有几个人还围住了那两个法官。

老陈怕事情闹大了，赶紧劝开了办公室的人，把那两个法官拉到了办公室外面的花园里。在花园里，那个中年法官一脸惊谔，他疑惑地问老陈：“陈院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陈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把许云鹤家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那个法官，最后，老陈说：“这次事故，许老师真的是一点错都没有，他真的是个好同志，工作负责，专业拔尖，为人诚实，我可以代表组织负责任地对你们这么说，他真的是个好同志。你们应该认真考虑他的实际情况，他现在已经是这样了，都已经倾家荡产了，你们不要再这样逼他了。”

沉默了好长、好长时间，那个中年法官低着头，也许，他也在为许云鹤的遭遇伤感。他不愿面对眼前这个一头白发，浑身散发着神圣气息的老知识分子的恳求，他不能，他无法给他以承诺，因为他履行着的是同样神圣的法律的规定，维护法律的尊严，履行法律的规定，这是他的职责。

“陈院长，我很抱歉！我——实在不能答应你，请你谅解！”那个法官最后这样说。

“如果方便的话，陈院长，这里有几份材料，麻烦你转转给许云鹤，请他在回执上签上字，给我们寄寄回来。”那法官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刚才交给许云鹤又被他推回来的那一叠材料，交给了老陈。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皮夹，拿出了里面全部的钱，他又摸遍其他的口袋，把身上所带的钱，一分不剩地摸了出来，那个年轻的法官也把身上带的钱全部摸了出来。

“老陈，我们心里也都很难受，但是，我们也没办法，这是我们的工作，说实在的，老陈，很多时候，做我们这行的，我们会觉得对得起法律却对不起自己的感情和良心。老陈，真的很抱歉，我们也没办法啊。这里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转交给许老师。”那法官说着把手上的钱递给老陈。 

“不，我不能收，你们不要这样，云鹤是绝不会要的，你们拿走。”老陈坚决地说，把手上的钱又推了回去。

“陈院长，请你无论如何得收下，这真的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那个中年法官说完，把钱往老陈手上一塞，扭头就走。

老陈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楞楞的站在那，塞在他手上的钱散落了一地。

 

起诉状副本收到了，诉讼请求包括了医药费、抚养费、残疾人生活补助费、残疾用具费、精神损失费等等，共计六十一万余元，扣除25%后，要求刘强赔偿四十五万余元，由许云鹤负责垫付。

“四十五万，四十五万？”许云鹤看着手里的起诉状，不禁“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来，这笑声听上去是那么的恐怖，使人心慌。

“当我是什么了？是银行？哈哈，来抢银行么？哈哈。”许云鹤笑着说，他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一种虚无，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可怕、很恐怖。

财务处办公室的同事们都早已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围在许云鹤的身边，有的拉着他的手，有的拍着他的肩膀，可是，谁都没能说什么，这时候，大家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谁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安慰许云鹤。

就这么在财务处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最后，许云鹤收起了那份起诉状，他仔细地把它对折起来，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拉好拉链。然后，慢慢的站起身来，眼睛依然那样直直地看着前方，然后，慢慢地迈动双脚，走出了屋去。

所有的疲劳、所有的艰辛仿佛全都停滞了、凝固了，思想也空白着、混沌着。这种没有感觉的感觉是许云鹤前所未有过的，刹那间，灵魂好象超脱了，许云鹤突然产生了一种彻底放松的感觉，仿佛，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老陈怕他出事，跟在他身后陪着他，很为他担心。许云鹤居然一直也没留意到他，等他发现老陈还在陪着他的时候，已经是在走出学校大门好一段路了。

他回过身去对老陈说：“老陈，我没事，你去忙你的吧。”然后，他又朝前迈动着脚步。

“云鹤，你去哪？”老陈问。

“我回家去，去坐车。”

“哦，那路上小心点。”老陈说。

“你回吧。”许云鹤对老陈说。

老陈和许云鹤道了别，折回到学校去了。

五月的天，说下雨就开始下了，本来这天上也没见什么天日，这时，远处有一大片乌云快速地飘了过来，然后，不一会，雨点子就淅淅沥沥地落在了他身上。身上的感觉是没有的，唯一有的感觉是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滑落的线条，弯弯扭扭的，飘忽不定。奇怪得是，当许云鹤收近目光看着那一条条雨丝时，他觉得划过他的眼镜片的那一条条变了形的水流，那颜色是红色的。

他忽然想到，该去躲躲雨啊！他拿起自己的皮包顶在头上，赶紧朝周围看了看，可是，周遭根本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最近的大楼也在一、二百米开外，他想跑过去，可是，他跑不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象一团棉花，而且这团棉花又是被浸在了泥淖里，重重的，浑身使不上力。

高教院区内的马路上也忽然一下子变得宁静、空旷了